西边,南武中学南校区在约21亩的老校园里“打补丁”:加教学楼、200米运动场、80个车位,挤出12个高中班;东边,广州中学凤凰校区二期启用,122亩校园再添80亩,六大功能中心与智慧学习生态初具雏形。一旧一新,一西一东,照出广州高中“渡峰”之战的AB两面。

5月,广州启动“渡峰扩优”计划,“十五五”期间拟增普高学位10万座,2030年普职比达7:3。但是,“渡峰”不只是多招几个班:中心城区“麻雀学校”如何挖潜?黄埔为何能“弯道超车”?人口回落之后,今天建的学校会不会浪费?从南武到广中,是继续“打补丁”,还是“换系统”?广州11区都能从中看见自己的影子——这场普高攻坚战,不是在“补作业”,而是在重构面向未来的高中教育。

峰值将至:为什么必须打“渡峰战”?

根据广州市教育局研判,2032年广州将迎来高中入学人数高峰,高中总体在校人数高峰将出现在2034年。从现在到2034年,中考人数将逐年攀升。与此同时,广州定下目标:2030年普高入学比例达到70%。这意味着,未来几年,普高学位不是“要不要增”的问题,而是“增得够不够快、布得够不够准、办得够不够好”的问题。

过去几年,广州已经进入学位扩容的快车道。2026年普高招生计划10.17万个,连续3年每年新增1万个以上,较2021年增长81%。这背后,是人口流入、户籍政策、产业集聚与教育需求叠加的结果。广州基础教育在校学生规模达262万人,居全国前列,人口持续流入的基本面没有改变。

但“渡峰”的难点,不只在总量,更在结构。天河以东的新校区,校舍新、校园大、硬件好;传统中心城区的老校,却普遍面临“麻雀学校”的困境。

学位要增,空间从哪来?质量要升,硬件怎么补?特色要显,课程在哪里落地?这些问题,才是“渡峰”之战真正的战场。

南武VS广中:两种扩容,两种逻辑

近日,海珠区公布南武中学(南校区)扩建提升工程。学校原本是初一至初三各9个班、共27个初中班;扩建后,新增高一至高三各4个班、共12个高中班,升级为初高中一体化完全中学。南校区总用地约21.3亩,扩建后约22.5亩;新建六层教学楼、综合楼,设篮球场、学术报告厅,屋面恢复200米运动场。南武中学校本部和岭南画派校区,总计约50亩。

9月,广州中学凤凰校区二期正式启用。六大功能中心覆盖自然科学、人文艺术、生涯规划、体育健康、科技创造和对外交流,实现一键预约;图书馆连接“探索云廊”,贯通教学区与生活区,构建复合型智慧学习生态。二期扩建前,凤凰校区约122亩;二期用地约80.2亩。校区按完全中学设置,共72个班,其中初中12个班、高中60个班,每年级可增3个班,年级平均班额可达20人,预计新增约450个学位。新校区的好处,不只是“大”,而是大得有内容、有场景、有未来。

一西一东,一个在螺蛳壳里做道场,一个在新区里画大图;一个解决“有没有”,一个探索“好不好”。两所学校的扩容,折射出广州高中的结构性矛盾——天河以东新校区校舍新、校园大、硬件好,传统中心城区老校则普遍受困于“麻雀学校”。

广州“渡峰”,要补的不只是学位,更是空间背后的教育可能性。

老城区突围:“麻雀学校”如何扩容?

广州不同高中的扩容,暴露出一个结构性矛盾:新城学校“地大物博”,老城学校“寸土寸金”。

在荔湾、海珠、越秀三个老城区,不少公办高中校园面积不足100亩。荔湾区南海中学、越秀区十六中校本部、三中校本部都只有几十亩,海珠区97中、海珠外国语学校、四十一中,都不超过50亩。海珠区除了正在建设的华附海珠校区,近30年来没有新增公办高中,且公办普高集中在海珠区西部,六中以东没有公办普高。

面对空间制约,老城区学校只能“螺蛳壳里做道场”,主要靠三种方式挖潜。

一是原址改扩建,向“上”要空间。南海中学新建包含食堂、宿舍的综合楼;第四十一中学新建综合楼、体育馆和地下室;培正中学新建综合楼缓解教室拥挤;第九十七中学通过新建地下室和综合楼,将办学规模从1200人扩至1800人。能向上、向下要空间的,都在想办法。

二是盘活存量校舍,进行功能置换。越秀区第七中学麓湖校区的启用是典型范例。它利用广州市信息技术职业学校原下塘西校区原址升级改造,将中职院校搬离中心城区后腾出的校舍转为高中校区,第一年即新增540个学位,三年内将建成约1600个学位的高中。这种“职校腾退、高中补位”的思路,为老城区扩容提供了新路径。

三是利用城市更新与公建配套“挤出”空间。荔湾区新建真光中学广钢校区,可提供1200个优质高中学位。

黄埔路径:如何“弯道超车”?

在东部,黄埔走出了一条“硬件先行、规模驱动、生态跟进”的路径,为广州其他城区提供了值得研究的样本。

2026年广州中考,黄埔7所区属高中位于第二梯度线上:玉岩中学以712分升至第一梯度线;其余6所区属普高,86中698分、广州实验中学682分、科学城中学、苏元学校、开元学校、北师大广实均为672分,全部站上第二梯度线。

成绩背后,是黄埔区多年来在校舍规模与硬件条件上的持续高强度投入。广州市玉岩中学校园面积约230亩,其中运动场地超5.5万平方米,拥有获国际足联认证的灯光足球场、室内全年恒温标准比赛泳池,综合楼“格致楼”内设有多个高标准学科实验室和创客空间。

八十六中高中部约120亩,拥有全国一流、广东中学中规模最大的动物博物馆,改扩建后新增综合楼、礼堂、游泳馆等设施。

广州实验中学按照国家级示范性高中标准建设,约154亩,总投资超15亿元,规划高中60个班、容纳4500名学生。

广州科学城中学校园面积228亩,苏元学校(东校区)约130亩,开元学校东校区约125亩,北京师范大学广州实验学校约320亩。

这些大体量、高投入的新校区,不仅提供了充裕的教学与实验空间,更以一流硬件条件吸引优质师资和生源,在短时间内完成了办学质量的“高位起步”。

黄埔高中的崛起路径清晰而独特:以产业经济实力为支撑,通过大规模校舍建设和硬件升级,快速扩充优质教育供给;再以集团化办学将规模优势转化为质量优势,最终实现区域教育格局的整体跃升。

当然,黄埔模式并非万能公式。它依赖产业经济、土地空间和区域统筹能力。但至少说明:硬件不是教育的全部,却常常是教育变革的起点。

省实与二中的启示:规模为什么是“底层条件”?

规模效应对学校的提升,典型还有广东实验中学和广州市第二中学。

2002年,广州提出目标:三年内建设24所国家级示范性高中。当时的示范性高中评估,有一条硬性门槛:原则上必须是“独立普通高中”,并对校园面积、生均用地有严格标准:比如,大中城市城区内学校达到100亩。

这是省实和二中痛下决心,分别突围荔湾和东进黄埔的根本原因。当时省实越秀区中山四路校区仅39亩,二中应元校区仅30亩,高中和初中挤在一起,发展空间严重受限。

2002年,省实向银行贷款一亿多元建设新校区,开创了公立中学贷款建校的先河。2004年8月,荔湾坑口高中新校区落成,2005年高中部正式迁入,原中山四路校区转为初中部。新校区占地188亩。广州二中于2005年在黄埔区建成高中部校区,新校区占地面积约300亩,另有综合实践基地208亩,成为广州市面积最大、生态环境最好的中学校园之一。两校分别于2007年和2008年通过“广东省国家级示范性普通高中”评选验收。

荔湾校区使省实高中部获得了独立、完整的发展空间,办学硬件实现质的飞跃。此后省实逐步形成越秀、荔湾、云城、白云等多校区格局,截至2023年设计学位达11300个。东进黄埔使广州二中从一所“老城区完全中学”转型为全寄宿制现代化高中与走读制初中分离的办学格局。

更重要的是,空间释放了课程。省实得以在艺术、体育、科技三大特色教育项目上系统投入,深耕竞赛领域;二中构建了“1+1+1”课程体系和拔尖创新课程。没有足够的物理空间和现代化设施,这些特色课程和竞赛体系的落地是不可能的。

这说明:规模不是教育的装饰品,而是课程改革、师资发展、学校特色的底层条件。

未来高中:课程改革倒逼校园升级

为什么说,校园环境和硬件条件对现代化高中、未来的高中教育很重要?

因为高中的育人方式变了。

首先,课程改革需要空间支撑。新高考下的选课走班、分层教学、研究性学习、STEM/创客教育、AI教育、艺术体育专项,都需要实验室、学科教室、创新中心、体育馆、剧场等设施。老城区“麻雀学校”不是不想开课,而是空间根本不够。

其次,硬件是教师发展的平台。智慧教室、教研空间、图书馆、实验室,会影响教师能不能做项目式学习、跨学科课程和数字化教学。对新校区来说,好硬件也是吸引优秀教师的筹码。

第三,硬件成为招生竞争中的显性信号。家长和学生很难在短时间内判断一所新校的师资和课程,但校园大不大、宿舍好不好,一眼就能看见。而且,对于在物质富足时代成长的青少年来说,学校住宿条件好不好、食堂怎么样,甚至热水供应是否充足,排在他们选择学校的第一顺位并不少见。孩子用“选酒店的标准选学校”,学校怎能还停留在老破旧?

所以,规模和硬件决定了一所现代高中的“下限”和“可能性”。它们虽然替代不了师资、课程、管理和文化,但正从过去的“辅助条件”上升为影响招生、课程和区域均衡的核心竞争变量。

人口回落:“不敢建”才是真浪费?

有观点认为,过几年人口下降,高中投入太多是浪费。不少区不敢建、不愿建新高中。

这种“不敢建”的逻辑,往往是担心人口高峰过后学位过剩。但这种静态思维忽视了三个事实:

一是广州基础教育在校学生规模达262万人,居全国前列,人口持续流入的基本面没有改变;二是普通高中入学率目标已提升至70%以上,“普高率”本身在扩容,即便学龄人口回落,需求总量仍有支撑;三是闲置校舍可以跨学段调配,广州已明确探索教育资源跨学段调配路径。

广州市教育局明确表示:待在校生总数降低之后,“首先要恢复学位挖潜取消的各类场室,并以此为契机,提高生均资源水平,推进小班化教学、个性化教育,更好地聚焦教育质量”。这意味着,高峰期的“挖潜扩容”本身就是一种过渡状态,而回落期不是“收缩”,是资源水平的系统性提升。

人口高峰过后,才真正迎来基础教育优质发展时期。从国际参照看,2022年经合组织国家初中平均班额为23人,欧盟为21人;而我国长期以来受学龄人口规模制约,高中班额标准上限为55人。人口回落意味着,原本被迫用于“装人”的物理空间和师资精力,可以重新配置到每个学生身上。

上海已有学校在生源减少后,一年级班额降至20人出头。而且,小班化的真正价值“不在‘班小’,而在‘教精’”,其优势在于为差异化教学、个别化指导创造物理前提。换言之,学位不再紧缺的那一刻,才是“因材施教”真正具备现实条件的那一刻。

所以,真正的挑战不在于“会不会浪费”,而在于能否在渡峰阶段就为后续的班额标准调整、师资配置模式改革预留制度接口。

此外,优质高中的价值,远不止于自身的升学率。它带动的是整个区域的基础教育。例如,广州七中麓湖校区的启用,不仅增加了越秀区的优质学位,更将百年七中的办学理念和管理经验辐射到麓湖片区,让“东山的晚风”吹到了越秀西北角。

优质高中还能拉动人口与产业的集聚。黄埔区“产业托举教育”的良性循环已经形成:产业虹吸人才,人才引领教育。“读书,到黄埔去”已成为越来越多家长的选择,而优质教育资源的集聚又反向吸引更多高素质人才落户。

战略三问:建在哪里、建什么、谁来办?

要建一个现代化的高中,动辄几个亿,当然不能瞎建。战略层面,需要回答三个问题:建在哪里?建什么?谁来办?

建在哪里?应遵循人口流动方向,向学位紧张和人口流入区域倾斜。广州的做法是“全市多点布局、中心城区与外围城区协同推进”,同时通过盘活职校旧校区、城市更新配建等方式在中心城区挖潜。

建什么?不是千校一面的标准化工厂,而是特色鲜明的多样化高中。广州重点打造科技、人文、艺术、体育、外语等特色高中。2026年广东省评出的100个普通高中多样化特色发展培育对象中,广州有14所学校入选,数量居全省首位。

谁来办?一个好校长成就一个好学校。一方面,要加大校长人才梯队建设,从优秀教师、中层干部中早发现、早压担、早培养,让“后备校长”在实战中成长;另一方面,要完善校长选拔、考核与流动机制,让懂教育、爱教育、有情怀的人站上管理岗位,让好校长愿意来、留得住、干得成。

正如广州市教育局局长陈敏生所言,扩大高中学位不能回到单一化、应试化的老路,而要把学位扩容、特色发展、普职融通统筹起来,努力构建多元发展、特色多样的高中教育新生态。

“渡峰”是一场硬仗。但打赢它,不只是为了接住未来几年的入学高峰,更是为了在峰值过后,广州能拥有一批空间充足、课程丰富、师资雄厚、特色鲜明的现代化高中。那时,学位不再紧缺,小班化、个性化、因材施教才有真正的物理前提。

广州“渡峰”之战,规模与空间布局只是上半场;下半场,是质量与生态的较量。

文|记者 蒋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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