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更新可以重建厂房、拓宽道路、改善环境，但一条历经数十年形成的产业链，能否随着空间改造实现同步升级？这是广州海珠康乐鹭江片区城市更新绕不开的一道考题。

近日，羊城晚报记者采访了华南城市研究会创会会长暨暨南大学教授胡刚、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改革开放与现代化研究所博士谷雨、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副研究员李婷，从不同视角分析康鹭产业转型面临的现实挑战与发展路径。

在他们看来，康鹭更新的关键，不仅在于产业空间如何重建，更在于如何保护长期形成的产业协同网络，让“小单快反”的竞争优势在城市更新中得以延续。

竞争力重估：从成本优势到时间优势

作为中大纺织商圈的重要组成部分，康鹭片区依托密集的面辅料市场、制衣工厂和专业工人，形成了高度灵活的“小单快反”柔性供应链。从面料采购、设计打版到生产加工、成衣出货，各个环节在数公里范围内紧密衔接，支撑起广州服装产业快速响应市场需求的能力。

然而，随着土地、人力成本持续上涨，传统依赖低成本空间、高密度集聚的发展模式正面临挑战。城市更新势在必行，如何在改善城市环境的同时，保留产业竞争力，成为摆在康鹭面前的现实命题。

“康鹭服装产业的竞争力，本质上不是低成本，而是‘时间’。”谷雨认为，当服装生命周期以周甚至以天计算，“小单快反”将面料采购、打版、裁剪、缝制到出货压缩进24小时乃至以小时计的周期。这种被业内概括为“康鹭时间”的响应速度，源自数十个面辅料专业市场、数以万计的商户与五千余家制衣厂在数公里半径内的高频协同。

用产业经济学的语言看，这是典型的集聚经济。空间邻近既摊薄了中间投入品的搜寻与物流成本，又依托“湖北村”式的乡缘信用网络降低了交易成本，使小微企业得以用极低的固定投入，接住高度波动的碎片化订单。

“密集、互信、即时响应，三者缺一不可。”谷雨表示，对于城市更新中的产业去留，不能只看“厂房是否安置”，更要追问“集聚效应是否保全”。

在他看来，整体平移与分散外迁，效果截然不同。若能将完整产业链整体迁移至白云石井、番禺南村等具备承接条件的空间，产业生态可在新址快速重建，“康鹭时间”有望延续；反之，若将生产环节按行政意志拆散疏解，大量“蝌蚪型企业”一旦脱离面辅料配套、熟练工人与信息网络构成的“产业水环境”，便立即丧失快速响应能力。

产业生态延续：
从厂房保留到网络协同

为什么厂房可以搬迁，产业生态却难以复制？

胡刚认为，片区存在一旦流失便无法恢复的核心产业生态：数十年形成的“半小时”全链条协同网络、成熟的中小微共生产业氛围、扎根本土的工匠与经营群体、长期沉淀的全国市场流量与行业口碑，是外围园区永远无法复刻的核心竞争力，必须在更新中完整保育。

不过，保护产业生态，并不意味着维持原有的城市空间形态。“康乐鹭江中大纺织商圈依靠城中村低成本空间、高密度自发集聚，形成全国稀缺的中小微纺织产业集群与“小单快反”柔性供应链优势。”在胡刚看来，当前，依赖廉价空间、粗放扎堆的传统模式已不可持续，土地人力成本上涨、消防安全短板、人居环境杂乱、用地低效等问题突出，城市更新成为必然趋势。

城市需要更新，产业生态为何难以随之迁移？李婷认为，答案藏在广州服装产业数十年形成的市场网络和空间组织方式之中。

“从广州的实践来看，依托面辅料、成衣专业市场和分布城中村的大大小小工厂和小微作坊，形成了一个超级复杂的巨系统。”李婷指出，这个巨系统的任何一个环节及其分布、互动，都是在产业集群成长过程中自然形成的，也伴随着城市相关的基础设施、公共服务和治理体系的搭建，是几十年大量从业者用行动投票，相关治理主体通过不断协商和博弈的结果。

其中，最难复制的环节之一，就是专业批发市场。从高第街、流花商圈到十三行、沙河等服装商圈，广州不同专业市场依托城市交通枢纽和长期积累的商贸基础逐步发展，并与中大面辅料商圈形成紧密联系。定位不同的成衣专业市场，共同成就了广州多元和最全的采购池，再加上空间临近，因此整体上拥有了服务国内外客户高效一站式采购的能力。

不过，李婷表示，在品类丰富，产业链完善的托举下，广州产业集群拥有了品牌孵化的能力。另一方面，从出海的需求来看，尤其是跨境电商的发展，某些环节的产业转移有了可能，也对城市空间规划和不同区域协同发展提出了新的要求。

城市更新破题：
从空间重构到产业升级

如何既改善城市环境、提升产业空间品质，又避免原有产业链在更新过程中被打散，成为转型的关键。

李婷建议，坚持“留改拆”、以原地微改造为主，顺势引导市场自发生长的区域生产网络。进入后土地财政阶段，大拆大建在经济上已经算不过账，在产业上则是“一转就死”。康鹭最值钱、也最难搬走的，从来不是厂房，而是扁平化协同关系——打穿墙体就能送货的邻里、共享的日结工池、随时围绕爆款组合的工序厂。

在更新方式上，应当更加重视产业生态的延续。

在具体改造方式上，李婷提出，可以探索“拆除一批、建设一批、腾挪一批”。地下密封仓储灭火难度大、必须坚决清退，地上空间则通过功能重组、整层改造达到最新消防标准，实现仓储与展销物理隔离；利用村社留用地和集体物业建设标准化近地仓和共享车间，让小厂有可分可租、随订单伸缩的正规空间；划定临时周转区、设置合理过渡期，给商户找场地、谈合同、组织运输留出时间，避免无差别封控把生产节奏打乱。

在改造过程中，还应合理安排产业腾挪和过渡周期，尽可能减少企业搬迁对订单交付、工人组织和生产经营的影响。

“对市场已经长出的‘康鹭—龙潭土华—番禺南村/白云新市等’梯度网络，规划要做的是顺势接驳：核心区保住极速小单快反和小众工艺，外围承接批量生产和品牌工厂，用交通、物流和末梢基础设施把各层级串起来，而不是拿一张新图纸把原有网络推倒重来。要清醒地认识到：规模化、标准化厂房可以复制，也应当积极供给；生态无法复制，只能就地养护。”李婷说道。

康鹭的探索，不仅关乎传统服装产业如何转型升级，也折射出超大城市如何统筹空间优化与产业发展的时代命题。以生态保护延续产业协同优势，让传统优势产业在空间焕新中积蓄新动能，也为广州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打开更多可能。

文｜记者 詹淑真 廖梦君 孙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