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3时，鹭江一间300余平方米的制衣车间里，30余个工位依次排开。订单饱满时工位坐满工人，行情清淡时厂房大半空置。开厂十余年的老板娘杨丽（化名）坐在车间角落，看着机器停停转转。

坐落于广州海珠区中大纺织商圈腹地的康乐、鹭江片区（以下简称“康鹭”），是珠三角乃至全国服装产业的一份特殊样本。高峰时期，片区内的城中村里集聚5000余家中小制衣作坊、数十万产业从业者，生长出国内最成熟的服装“小单快反”柔性供应链：布匹、打版、缝制、仓储物流在5公里半径内实现闭环，24小时即可完成从面料到成衣的全流程生产。

近几年，康鹭片区城市更新推进，把这套运行30余年的民间产业生态推到聚光灯下。

一边是安全、发展等中心城区现实治理压力，一边是一套难以简单复制的产业生态。大量小微制衣厂面临清租、搬迁、外迁的现实命题。制衣老板与产业工人面对几种选择：留守、迁徙、退出行业。留下，需要承担上涨的租金；搬走，则要直面丢失产业链优势的风险。

生产还在继续，订单依旧流动。本调研试图还原这场产城博弈：在城市更新浪潮下，“小单快反”这套产业逻辑，如何寻找新的生存路径？

产业集聚 24小时成衣的“康鹭密码”

纺织圈内流传一句话：“全国纺织看广东，广东纺织看中大。”这里的“中大”，指的就是中大纺织商圈。

一件成衣的生产周期，在这里被压缩到以小时来计算。来了急单，档口、电商选好款式面料，布匹从中大纺织商圈附近各大市场面辅料专业市场连夜发往康鹭街巷的制衣作坊，布商直接送货上门，工厂接货立刻投产，急单24小时便可交付成品。

这份速度根源在于产业的高密度集聚。康乐、鹭江村内，打版、裁床、缝纫、锁边、纽扣拉链辅料采购、仓储发货，全部可在5公里范围内解决。缺一颗纽扣、一条拉链，下楼就可以补齐。

“别的地方厂房修得漂漂亮亮，但是面料拿不到，一切都是白搭。”服装从业者黄鑫直言，女装爆款生命周期极短，时间本身就是硬性成本。一旦工厂外迁，每一次补料、换辅料都要叠加物流时间。

康鹭片区服装厂何师傅深耕这一片区多年，他直言，康鹭城中村小厂房的价值不只是租金低廉，更在于原材料采购、招工、生活消费配套高度便利，大量隐性成本被这种便利消化。

产业高密度的价值，建立在市场需求的深刻变化之上。多位本地制衣厂经营者的共同感受是，目前，大单日渐稀少，几十件、一两百件的碎片化小单成为主流。

陈婷（化名）经营女装加工厂近十年，日常接到的大多就是零散小批量订单。客户下多少件就生产多少件，“订单少了，加工费还在往下压”。目前，行业普遍转向“先测款、再追单”的打法，小批量上新试探市场，卖爆立刻补单，销量不及预期就快速换款止损。

但这一模式的另一面，是利润空间被持续摊薄。林浩说，部分订单体量可观，但加工利润微薄；有的工厂靠严控成本勉强维持，也有作坊已经陷入亏损。

市场越不确定，降低库存、快速试错的价值越突出。这也是“小单快反”今天依然存在的市场基础。

弹性用工 市场倒逼柔性生产更灵活

“今天有单，马上可以招来一批人，做完再去接下一单。”这是康鹭小微工厂长期形成的生产节奏。这背后是一套成熟的日结、计件制灵活劳动力市场。

制衣工曹太平在这里做了20多年日结，“干完当天拿钱，明天不想来就可以不来。手艺好，忙的时候能挣四五百元；行情差时，可能一整天找不到活”。

对小微工厂主，这套用工模式的价值在于人力成本可随订单调整。陈婷直白概括生存逻辑：“有事做就赚工费，没事做就亏房租。”

当然，这一自发形成的灵活生产体系也并非完美。大量日结工人和作坊之间没有正式劳动关系，一旦发生工伤、劳务纠纷，工人和工厂都容易陷入维权困境。

近年来，这套自发形成的劳动力市场正在逐渐规范。片区改造之后，政府把零散马路招工引导进入标准化招工广场，叠加岗位发布、纠纷调解、生活配套服务。

如今，每天清晨，改造之后规范化运营的康鹭招工广场非常热闹。作坊老板在此寻找工人，熟练制衣工挑选工价合适的活计。公开信息显示，招工广场高峰时日均人流量约2万人次，日均能完成约3000人次灵活就业匹配。

利益博弈 作坊在留守与外迁间摇摆

康鹭的产业网络，不只有看得见的厂房、机器和布料，还有一张由熟人关系织成的网络。

在业内俗称的“湖北村”，大量来自湖北天门、潜江、仙桃从业者，依靠亲戚、老乡纽带扎根康鹭。广州湖北天门商会秘书长陈志刚告诉记者，很多夫妻档小作坊依靠老乡担保，可以实现面料赊账。

然而，随着近几年城市更新的推进，这套建立在高密度空间上的生产网络也开始调整。根据从业者实地反馈的市场行情，改造之前，康鹭厂房租金每平方米普遍在三四十元；随着清租推进，存量厂房供给快速收缩，一楼厂房租金每平方米甚至可达150元，楼上厂房每平方米也涨到七八十元。

“要搬大家一起搬，产业不能被打散。”2024年时，从业者曾提出这样的愿望。两年过去，从业者已经分散。一部分人选择回湖北老家建厂；一部分落脚清远、新塘；一部分咬牙留守康鹭承担高租金；还有一部分辗转到管控相对宽松的番禺南村、白云石井、佛山南海大沥。

脱离了康鹭的完整面辅料、劳工网络，这些企业的生存甘苦自知。清远、增城、花都等园区推出免租、搬迁补贴等政策红利，但有工厂主考虑到上下游供应链等问题，选择在康鹭附近周旋，一边经营，一边期待这片延续多年的产业网络重新布局。

空间重构 从物理集聚迈向数字链通

事实上，康鹭启动大规模更新改造，有清晰的城市治理现实动因。康鹭属于广州中心城区核心位置，原有城中村自建房形成大量“上居下织”格局：底层或者二三层做制衣车间，楼上居住，仓库、作坊、民居混杂在握手楼中。电气火灾隐患长期突出，公共服务配套严重不足，村民改造意愿强烈。

如今，康鹭城市更新已经进入实质推进阶段。广州市海珠区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显示，有序推动康鹭片区更新改造，发挥“指挥部—网格—街道—村社”四级联动工作体系作用，一次性高票通过拆补方案表决，提前一年完成首期9个地块集体物业清租清拆，仅用半年实现从首拆到首建的历史性突破，2个首建地块率先开工，实现连片化、规模化改造。

《海珠区凤和（康乐村、鹭江村）片区城市更新单元详细规划》提出，保留部分关键生产环节，分类重组企业结构，建设数字供应链平台，布局“都市智纺+城央科创+活力消费”三大功能，打造产业走廊，并非简单全部清退制造业。

这意味着，康鹭的更新不是简单在“产业留下”与“产业搬走”之间二选一，而是重新判断不同产业环节与城市空间的匹配关系。

数字化正在提供新的可能。海珠近年来大力推动中大纺织商圈向数字化、品牌化、时尚化转型。康鹭更新规划则明确提出打造数字供应链平台。

林浩观察到，抖音、淘宝等线上商家已经成为布匹市场的重要客户。一个款式在网络走红，很快就有人来到中大找布，再进入生产环节。消费端的市场信号正在更快传递到供应链上游。

过去，一张急单可能依靠老板在街巷间找工厂、找工人来完成；未来，分布在不同区域的生产能力能否通过数字平台更加高效地匹配？中心城区的市场、设计和订单，能否快速连接外围生产基地？不同区域之间的物流速度能否进一步提高？

华南城市研究会创会会长、暨南大学教授胡刚进一步把康鹭放置在广州建设国际消费中心城市的大局下观察。他认为，片区可以借助更新完成四重跃升：推动产业从低端代工走向原创设计、品牌孵化；打造面料体验、成衣定制、直播文旅融合的消费地标；优化职住配比，完善配套留住产业人群；联动琶洲数字经济，打造扎根广州、辐射全国的时尚纺织枢纽。而实现这一切的前提，是空间升级服务于产业保育，不能割裂产城的共生关系。

康鹭需要改变的，是安全隐患、低效空间和不规范的生产用工方式；值得延续的，则是几十年来形成的市场敏感度、专业分工、快速响应和低成本试错能力。

空间和生产网络在变，支撑这条供应链的人也在发生变化。

杨丽观察到劳动力代际断层：“厂里工人基本是70后、80后，90后已经很少，00后几乎不愿意进来。”曹太平身边工友，大多集中在35岁至50岁区间，年轻面孔越来越稀缺。

过去在康鹭，“工人-熟手技工-小厂老板”曾经是无数从业者的奋斗轨迹。然而，新一代劳动者对工作时长、车间环境、社会保障、职业稳定性有着更高诉求。未来的柔性供应链，不能继续单纯依靠人力透支，要转向技术、组织模式、全链条协同效率。　　

变革正在市场中自发发生。订单碎片化，企业自发调整弹性生产组织；库存风险抬升，档口加快上新周转；线上消费热点爆发，面料商加工厂快速跟进；城市空间重构，企业不断在成本和效率之间寻找新平衡点。

新的产业竞争力，正在磨合与重构之中缓慢孕育成长。

[企业主]

康鹭优势难以取代
物流增加时间成本

我老家政府给政策，三年不要房租，算下来直接省200万元。听起来诱惑很大，但面料要从广州物流回去，时效性就差一截。

——服装企业主 黄某

[工人]

产业应当集体流动
注意补齐生活配套

改造应当计划性边拆边建，同步建设厂房与工人配套宿舍，优先安置愿意留在广州经营的存量工厂；新建园区不能只重硬件，要补齐餐饮、商超等生活配套。只有大批老板集体入驻同一园区，工人才会跟随流动，零散引导搬迁很难落地。

——康鹭资深制衣工人 何师傅

[专家]

建议分片滚动更新
提质不断链

康鹭不是产业老化淘汰，而是空间形态落后，其产业链、供应链、市场生态依旧极具竞争力，不能简单走“腾笼换鸟、整体外迁”老路，核心应当是原地升级、就地迭代，完整保育产业生态。数十年沉淀的半小时全链条协同网络、小微共生氛围、工匠经营群体、全国市场流量，都是外围园区无法复刻的核心资产，一旦流失很难恢复。建议采取分片滚动更新，搭配稳企补贴、优先入驻政策，实现“建新不退旧、升级不外迁、提质不断链”。

——华南城市研究会创会会长、暨南大学教授 胡刚

康鹭当下的政策选择，要么保全集群完整性就近整体迁移，要么拆解产业链的同时以高速物流与数字化平台重建“产销连接”，以弥补损失的“康鹭时间”。惟其如此，空间重构才不会以牺牲产业竞争力为代价，康鹭之变方能真正实现“留得住、转得动、连得上”。

——广东省社科院改革开放与现代化研究所博士 谷雨

[规划]

延续商圈优势与产业生态
打造数字供应链平台

立足延续中大纺织商圈优势与产业生态的目标，提出“保留部分关键生产环节、分类施策重组企业结构、打造数字供应链平台、品牌集聚设计孵化”四大发展策略，构建都市时尚服装智造基地。

——《海珠区凤和（康乐村、鹭江村）片区城市更新单元详细规划》

文｜记者 詹淑真 廖梦君 孙晶 孙绮曼
图｜记者 廖梦君 詹淑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