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作家王蒙在《人民日报》撰文，旗帜鲜明地提出“办气韵生动的副刊”，为新时代报纸副刊发展提供了有益启示。

无独有偶，羊城晚报记者在日前开展的“晚晴行无尽——关山月与20世纪80年代的广东画坛”展览现场，注意到一批珍贵史料：数份上世纪80年代的《羊城晚报》副刊，刊载着岭南画派一代宗师关山月的多篇署名文章——这些文字诞生于改革开放初期美术思想解放、创作走向多元的转型阶段，既有他对行业现实的切身观察，也触及文艺制度建设、传统艺术当代转化等深层命题……

这段关山月与羊城晚报副刊的往事，为今日报纸副刊发挥舆论引导作用、彰显公共文化价值，写下生动的历史注脚。

在《羊城晚报》上发文：“要按照文艺规律办事”

改革开放大潮初启，文艺界展开讨论：艺术应该遵循怎样的发展规律，创作者又该如何回应时代呼唤？

正是在这一时代语境下，关山月在1980年11月4日的《羊城晚报》上发表《要按照文艺规律办事》一文，就艺术与时代、管理与创作的关系，给出了自己的思考与回应。

关山月在开篇即指出：“文艺不能脱离政治，但决不是政治等于艺术。”他明确支持“文艺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并坦言过去片面强调前者，留下了深刻的教训。在他看来，想要改善党对文艺事业的领导、繁荣艺术创作、落实双百方针，核心就是尊重艺术自身规律，不能用外行意见取代专业判断，更不能让艺术创作沦为机械执行指令的过程。

与此同时，关山月强调，“党对文艺事业还是要管的，该管的就要下决心管好”。在关山月看来，管理重心应当放在落实文艺方针、改善创作条件、破解艺术发展的现实难题上。在《要按照文艺规律办事》一文中，关山月直言：“繁荣美术创作，美术品出路是一个大问题。这个问题党和国家要管，管得越细，措施越具体越好。”

经济建设因改革开放如火如荼，但社会上却仍存在“知识不值钱，艺术不值钱，人才也不值钱，唯有钢材最值钱”的偏见。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市场风向开始影响画坛：不少真正具备艺术价值的佳作得不到应有的重视，市场的审美偏好甚至左右着部分画家的创作选择。

为此，关山月提出，国家应当设立专门机构，承担美术作品的收藏、收购与陈列工作，通过典藏精品、举办展览、改善出版条件等方式，为艺术家构筑坚实的创作后盾。他还建议，可在大型建筑项目预算里单列美术装饰专项经费，让绘画、雕塑艺术能在城市建设中找到空间。

“市场主导之下创作生态走向单一，美术事业缺少稳定的制度支撑。”关山月指出，艺术家自身的努力固然可贵，但艺术发展不能单纯依靠创作者的个人热情，还需要收藏、展览、出版、人才培养等一系列公共文化机制共同托举，“有出路才能调动创作积极性，才能不断提高作品的艺术质量”。

他勇于介入争鸣，思索时代命题

随着对外文化交流不断拓展，西方现代艺术理论大量涌入国内，美术界思潮涌动，中西艺术比较、文化借鉴与“全盘西化”之争席卷学界。身处观念碰撞的时代，如何在传承传统、吸收外来经验的基础上，令作品扎根民族文化、呼应时代精神，成为关山月在上世纪80年代持续思索的重要命题。

1985年的《江苏画刊》刊发《当代中国画之我见》，文中“中国画已到了穷途末日的时候”的论断更将中国画推向舆论的中心。就中国画的当代价值，关山月在《羊城晚报》上发文《开怀笔墨献当今》，亮明立场：“中国画，由于在世界艺术宝库中有其独特的贡献，故当引以自豪、引为骄傲。”

关山月认为，面向新时代，中国画应当继往开来，“对传统不能固步自封，对外来的东西更不能生吞活剥，还是‘古为今用，洋为中用’好”。在他看来，继承传统、借鉴外来艺术的最终目的，都是推动艺术发展创新。

1983年，他又在《羊城晚报》上发表《大有希望的画坛新军》，推介顺德容奇镇青年业余美术组，赞许这群青年从本土生活中撷取创作素材的艺术实践。在他看来，创作者唯有深入生活、体察普通民众，笔下作品才能饱含真情，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由此，他大力倡导“立足本地”，鼓励画家扎根乡土，描摹鲜活真实的现实图景，更强调愈是具备地方特色的作品，“才愈有全国意义”，也更能够产生世界影响。

1988年，关山月在《泥土诗人谭畅》中点评广东陶艺家谭畅，称其作品兼具民间生活意趣，又融汇古今中外的艺术养分。谭畅既不照搬复刻传统，也不为追逐潮流刻意求新，而是消化吸收各类艺术经验，淬炼独属于自己的造型语言与艺术风格。

当艺术思潮百花齐放，艺术表达拥有更多可能性，关山月始终坚持扎根民族传统，博采众长、为我所用。他持续在媒体撰文发声，尽显一位艺术大家的时代担当。

副刊是思想碰撞、声音多元的公共空间

在“晚晴行无尽——关山月与20世纪80年代的广东画坛”展览上，展出最早的是1980年10月9日《羊城晚报》刊发的《关山月语重心长》一文，记录关山月对美术创作与行业发展的看法。报道刊出两天，关山月便致信报社补充观点。此后数年，关山月持续在《羊城晚报》撰文，分享对美术发展的思索。

回望关山月与《羊城晚报》的这段交往，值得关注的不只是他所发表文章的观点，更可以看到艺术思想进入公共讨论的方式——《羊城晚报》副刊不只是刊发艺术家文章的园地，更是名家与大众的对话平台。

在展览策展人蔡祜看来，关山月在《羊城晚报》上发表文艺观点，评析具体作品，探讨美术事业建设，回应艺术思潮论战。专业领域内的议题由此走出画坛小圈子，转化为大众可读、可思考的公共文化话题。

在《办气韵生动的副刊》一文中，王蒙也提到了主流媒体要有“科学、稳定、健康”的舆论引导。在王蒙看来，报纸副刊也要平衡编辑理念与作者个性，让厚重议题承载生活质感；尤其是在自媒体普及、网络舆论易被情绪裹挟的当下，副刊更需要加强舆论引导，主动针对公共话题发声。

时代不断更迭，艺术表达、媒介传播形态都已发生巨变。但从八十年代关山月在《羊城晚报》撰文发声，到今天对副刊使命的探讨，有一点始终未变：报纸副刊不仅仅是信息传播平台，更是思想碰撞、声音多元的公共空间，要敢于直面公共话题，理性对话，这是互联网时代公共文化传播的价值所在。

文 | 记者 谢婉莹 朱绍杰
统筹 | 邓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