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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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晚清广府传统建筑装饰(俗称三雕两塑一画)之大成的广州陈家祠,又称“陈氏书院”,位于广东省广州市中山七路,是现存规模最大的广府传统建筑之一,也是中国现存规模较大、保存最完好、装饰最精美的祠堂式建筑,被誉为“岭南建筑艺术的明珠”。


但这里有一个遗憾,就是现在陈家祠已无一幅当年的壁画。据陈家祠博物馆介绍,馆内现有的两幅壁画(前东厢房、前西厢房壁画)均是1981年重绘。这两幅壁画当时应该就是为了弥补这个遗憾而重绘的。
据广州民间工艺博物馆编《广州陈氏书院实录》中记载,当年的重新绘制者曾回忆,说东厢房内本无壁画。因领导要求,他们在东厢房内设计并绘制了王勃的《滕王阁序》图;而关于西厢房的壁画却只表述为画名《夜宴桃李》,画上全文抄录了李白《春夜宴从弟桃李园序》,落款为晚清广府壁画大师杨瑞石。这个说法中既没有像东厢房壁画的重画者那样有“本无壁画”的回忆,也没有提到关于这幅壁画就是杨瑞石所绘的证据。
这可能是因为当时并没有严格的文物修复规定,没有进行完整的现场记录,因此也留下一个问题:既然有官方说明这两幅壁画都是“重绘”的,而杨瑞石是晚清同治到宣统年间广府地区壁画产量最高的画师,相关记载称他是“生于1836年,卒年不详”,想来他肯定不可能在1981年参与“重绘”。那西厢房这个落款从何而来?
事关文物复制还是现代文化创意,特别是在今天仍有许多专家说陈家祠壁画就是由杨瑞石所绘的背景下,寻找答案便成为一件有意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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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在珠三角广大区域都还可以看到杨瑞石的壁画。但这些壁画中与西厢房这幅《夜宴桃李》同一题材的却并不多见。这个题材,讲究的是出场人物众多、场面宏大,制作难度自然也高,需要付出更多劳动,因此同类题材的创作存世数量较少。
相应题材的其他画师壁画作品,在已出版的数种清代民国广府壁画集中也仅可以看到三幅,其名称略有差别,分别在:荔湾区东漖街道晚兴麦公祠,由布锦于民国五年(1916)所画;黄埔区穗东街晚清麦氏宗祠,画师不详;番禺区沙湾镇神农古庙,由老粹溪于光绪二十二年(1896)所画(广州文广新局等编《广州传统建筑壁画选录》广州出版社2015年,第1、61、80页)。
这三幅都是窄长的墙头画,规格尺寸与陈家祠的这幅明显不同。其中番禺沙湾老粹溪的《夜宴桃李园》上,有人物近20名,是他所有存世壁画中人物最多的壁画。
但经过进一步的查寻,有志者终于在珠海唐家湾镇山房路的瑞芝唐公祠中,找到一幅杨瑞石在清光绪三十年(1904)所画的《春夜宴桃李》。


仔细观赏之下,我们惊喜地发现,这幅《春夜宴桃李》同陈家祠1981年的重绘画有许多相似之处:
一、两幅壁画幅面基本相同,不似一般较窄长的墙头画;
二、两幅都是在画面左上方全文抄录了李白的《春夜宴从弟桃李园序》,这在其他几幅现存的同题材《春夜宴桃李》画上是没有的;
三、两幅画背景的厅园建筑及灯笼等物件基本相同;
四、两幅画的画名、款识都是竖写,珠海瑞芝唐公祠的原作画名仅比陈家祠的多一个春字,是《春夜宴桃李》;
五、将现存的几幅同题材《春夜宴桃李》相比较,只有珠海瑞芝唐公祠和广州陈家祠的两幅构思、款识相同,众多人物造型相近,风格完全一致;
六、从现存情况看,目前晚清广府画师中只有杨瑞石一个人这样来画《夜宴桃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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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或许可以回答前面提出的问题——根据珠海瑞芝祠光绪三十年(1904)杨瑞石的《春夜宴桃李》,我们可以推测,1981年在陈家祠西厢房重绘的壁画就是根据杨瑞石在珠海瑞芝唐公祠中留下的这个壁画版本“重绘”的。
而且最可能的是,1981年当时陈家祠西厢房墙面上本身就还留存有杨瑞石的《春夜宴桃李》原作残画,如画框、名款、李白《春夜宴从弟桃李园序》及人物背景的厅院建筑及灯笼等物件的遗迹,所以才使得重绘的画与杨瑞石珠海瑞芝唐公祠中的原作在尺寸、款识、人物和背景基本相同。
可能正因为当年壁画遗迹的残破,所以在现在这幅重绘的壁画上,有不少细节与原作还是有着一些差距。
从另一面来看,这更说明当时的重绘基本上是依据了原作的。这也能说明,1981年重绘杨瑞石的壁画时,为何不选他常画的题材,而是选择了这幅难度较大、人物众多的《春夜宴桃李》题材壁画。
所以我们或许可以推测,1981年陈家祠重绘的杨瑞石《夜宴桃李》是根据墙面上原本残存的壁画《春夜宴桃李》遗迹进行的重画,这也就是今天所说的“复制”,那么落款仍沿用“晚清广府壁画大师杨瑞石”就合情合理了。至此,我们也就有更多的理由来支持陈家祠曾经存在过的壁画,确实是出自广府壁画大师杨瑞石之手的这个说法了。
(本文作者系广州市南沙区文物所原所长、文物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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