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卢晓阳  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2024级学前教育专业

一

秋风掠过岭南校园的檐角时，手机里忽然弹出一条消息：“姐，今天我们班给班主任准备了教师节惊喜！有节目，还有蛋糕呢。你要是还在就好了，我们肯定也给你准备花。”

望着屏幕上熟悉的称呼，我一时有些恍惚。算起来，我离开林芝，竟已两个多月了。可那些日子，分明还像昨天。在那里，清晨推开宿舍门便能望见雪山，每天下课铃响后，那一群少年总是围在我身边说个不停。

那年春天，我决定报名广东省大学生校地共建项目、赴西藏林芝支教。当时身边不少人问我：“为什么要去那么远？高原条件艰苦，你受得了吗？”我一时答不上来，但并没有改变初衷，或许是对雪域高原的向往，或许是想走出熟悉的校园，去经历一种不同的生活。那时的我说不清支教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觉得既然有这样的机会，便不想错过。

家人没有过多劝阻，只反复叮嘱我要照顾好自己。导师也十分支持。于是，在羊城春意渐浓的三月，我收拾好行囊，与队员们一道踏上了前往林芝的旅程。

同行的队员们被分配到不同的支教岗位，有的在同一所学校，有的去了其他学校。飞机降落在米林机场时，我们便在雪山脚下开启了各自的支教生活。当汽车沿着蜿蜒的山路驶向市区，窗外的山岩渐渐透出青绿，成片的桃花沿河谷铺展开来，远处的雪峰在云雾间若隐若现。我有一点恍惚，只觉得那一刻，曾经遥不可及的远方，终于有了真实的模样。

二

我被安排在林芝市职业技术学校健康管理系，承担中职一年级的历史教学工作。

第一次走上讲台，望着台下一张张年轻而好奇的面孔，我既紧张又期待。来之前，有支教前辈提醒我，学生们的知识基础和学习习惯各不相同，课堂上不能只是照本宣科。于是，我尝试把情境演绎、角色扮演带进课堂，让学生站在历史人物的角度思考问题；复习时，则设计“你说我猜”“记忆力大挑战”等小游戏，让枯燥的知识点变成热闹的课堂比拼。渐渐地，原本不敢举手的孩子开始主动回答问题，课堂上的笑声也多了起来。

最让我难忘的是有一次，讲到宋辽金时期，一位学生突然举手：“老师，同时期并立的三个政权，金国明明更强，为什么只有南宋被认为是正统？”

这个问题完全不在我的备课预案里。我有些意外，更多的却是惊喜。那一刻，我看见的不是一个等待答案的学生，而是一个开始主动思考历史的少年。

从前备课，我总想着怎样把知识讲得完整。来到林芝后，我渐渐学会放慢脚步，等待学生的回答，也认真倾听那些意料之外的问题。

课堂之外的孩子们，又有另一番模样。

下课后，我常到走廊或操场边走走。孩子们远远看见我，便笑着跑过来，一声声“老师”叫得清脆。他们会讲春天上山挖虫草的经历，聊家里放牧的羊群，说起藏历新年要穿的盛装，也会低着头，悄悄告诉我读书有些累，不知道以后能做什么。

我喜欢听他们讲自己的故事。那些对我而言陌生的生活，在他们口中鲜活而亲切。我也会分享自己的求学经历，讲考研时的挣扎与坚持，告诉他们不必急着找到所有答案，慢慢走，总会遇见属于自己的路。

有几回上完晚自习，几个女孩非要送我回宿舍。到了楼下，她们却扒着栏杆不肯走，说要看着我上楼。我笑着逗她们：“这么舍不得呀？那我再送你们回去，我们来回送，就不用分开了。”几个女孩笑作一团，有人轻轻接话：“好呀老师，你永远不走就好了。”

那时，谁也没有认真想过，离别其实已经悄悄临近。

三

四个半月的时光，转瞬即逝。

我原以为，告别不过是上完最后一堂课，再互道一声再见。没想到，孩子们悄悄准备了哈达和蛋糕，还为我筹办了一场欢送会。

那天，几个女孩把我拉到一旁，递来一封信。“老师，这是我们全班写给你的。”

信封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爱心，里面写满了孩子们的心里话。有课堂上的趣事，有相处时的回忆，也有一句句认真而稚嫩的祝福。

我一行行读着，读到一半，眼泪便落了下来。几个女孩围过来轻轻抱住我，一边说“老师你别哭”，一边自己也红了眼眶。

临别时，我们约好，以后一定要常联系。

回到广州后，这份约定始终没有落空。

孩子们放假后，我们依然时常聊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渐渐不再叫我“老师”，而是亲昵地唤我一声“姐”。

他们会分享考试的进步、校园里的趣事，也会说起食堂新出的饭菜；我则和他们聊广州的天气，讲自己最近忙碌的生活。隔着几千公里，我们依旧分享着寻常日子里的点点滴滴。

我渐渐明白，那场相遇并没有随着支教结束而画上句号，只是从雪山下的教室，延续到了彼此平凡的生活里。

四

如今再回想林芝，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往往不是某一堂完整的课，而是那些细碎的瞬间：一只突然举起的手，一声清脆的“老师”，宿舍楼下不肯离开的几个身影，还有那封被泪水打湿的信。

支教出发之前，我总想着自己能够为孩子们带去些什么。走过这一程才发现，他们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着我。

那些意料之外的提问，让我懂得教学不只是讲述，更需要倾听；那些真诚而热烈的回应，让我明白，教育的温度，常常藏在课堂之外的平凡相处中。而最初那个“为什么要去西藏”的问题，似乎也不再需要一个郑重的答案。

教师节那天，我重新点开那条消息，想起曾经站在讲台上紧张的自己，也想起临别时那些红着眼眶的孩子。

我低头回复：“花就不用啦。你们好好读书，慢慢长大，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见。”

窗外是岭南的秋天。几千公里之外，林芝的雪山依旧静静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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