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张柠
最近,有关报纸副刊风格的议论成了热点,核心词是“气韵生动”——它不但指副刊的编刊风格,也包括副刊文章的内容。作为曾经在包括《羊城晚报》在内的报纸副刊写过专栏的作者,我想谈谈副刊短文与“气韵生动”风格的关系。
按我的理解,这个词的大意是:文气充沛流畅可感,节奏起伏跌宕可诵,语言生动活泼可读。如果在“可感、可诵、可读”的基础上,加上内容能及时呼应大众和时代关切,那就离“气韵生动”不远。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需要编者、作者、读者这三者在传播、表达、接受上,形成新的动态平衡。这既是新媒介传播效率的要求,也是新美学表达风格的要求,更是新受众接受心理的要求。
我想起1998年前后的往事。那是一个新兴都市类报纸勃兴的年代,当时几乎所有的报纸都打算减少副刊版面,为广告腾出空间。广州的报纸却反其道而行之,几乎所有报纸都在增加副刊版面,尤其是南方报业和羊城报业两大传媒集团,都为新的阅读市场开辟了新的道路,但他们副刊版面的增加不只是数量的扩充,更是内容的升级。据我所知,年轻一代编辑明确表示,他们不再约传统副刊上那种写“花鸟虫鱼”“竹菊梅兰”“情感故事”“生活妙招”之类的稿件,而是要求与新时代、新问题、新关切相应的新文风,尤其是避免酸腐的传统文人气的文章。
新的编刊和传播思路、新的读者受众群体,需要新的风格和作者。我作为首批新都市类报纸的专栏作家,开始出现在公众面前,但也不是一帆风顺。那时候我刚离开学院不久,还放不下所谓的学者架子,无缘无故地端着,而且遇事爱从先秦唐宋、希腊罗马说起,正如网友们所嘲笑的那样:“做红烧肉要从养猪说起”,“因为所以,科学道理”,说了半天,也不知所云。责任编辑电话打进来:老师老师,能不能不掉书袋子啊?能不能直接切题啊?能不能直抒胸臆啊?能不能简洁明了啊?其实是在代替读者批评我,就是否定我文章的写法。
仔细想想,读者早晨上班途中,行色匆匆,挤公交地铁,翻开报纸浏览,千字短文,需要简洁明晰,有阅读快感,无需猜测烧脑。相反,你文风晦涩,绕来绕去,不给结论,是成心不让人读吗?但遭到年轻编辑或读者的否定,自尊心受到伤害,的确有点难堪。于是便扬言要撂挑子,说“你那么会改,你来写啊”云云。这也是传统旧文人的做派,缺乏沟通商谈纠错能力,还傲慢嘴硬、死不悔改。当然,经过双方协商磨合,我毕竟还是熬了过来。我学会了写短文,学会了简洁明晰,学会了短小有力,学会了直抒胸臆,也可说开始有点“气韵生动”的意思了。
我自以为通过了大众读者和阅读市场的考验。我的报纸短文,特意摆脱了狭义文学评论的“精英习气”,转向大众文化评论,比如,耳闻(流行音乐)、目睹(影视产品)、身触(流行服饰)、舌尝(美味佳肴),等等,后来又进一步为“时事评论”版写短评,都是一些与大众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话题,可谓风靡一时,并开始从南走到北,也可以算是那个平面媒体(都市类报纸)黄金时代的一段佳话。
北漂的那两年,我依然在为广州的报纸写专栏,带着手提电脑,在往返北京和广州的绿皮火车上写,在出租屋里写,坐下来就能写,还出版了好几本文化时评文集。2005年,我入职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我的同事中有些人私底下议论,说调进来一个给报纸写豆腐干文章的人呢!好像给报纸写短文很丢人似的。我也是受了学院派训练的人啊!我原本就跟你们一样,喜欢写长篇大论文章,只因在南方遭到嘲笑,转而学写短文。现在到了北方,又遭到另一拨人的嘲笑,差点把我整不会了。当然,这是有点开玩笑的话。
文人学者为报纸副刊写文章,古今中外都有,尤其是近代报业兴起之后,更是时髦的事情。比如外国的波德莱尔、马克·吐温、奥威尔、切斯特顿、伍尔芙、马尔克斯等;比如中国的鲁迅、废名、沈从文、施蛰存、老舍等。《费加罗报》《泰晤士报》《柏林日报》《华盛顿邮报》,《晨报》《京报》《大公报》《申报》,都有自己著名的文化副刊。这种副刊上的千字短文并不好写,难以藏拙,会将短板暴露无遗。我为自己经过报纸副刊的训练,过了短文写作关而感到庆幸。如今根据受众的不同,我能长能短,长短随意,吐纳调息,尽在掌握中。最近我又扬言,不再写超厚的“砖”著,要向“芯片”学习,力求做到篇幅短、容量大,篇幅控制在15万字之内,这是副刊短文训练给予我的馈赠。
至于媒体副刊短文的写法,我倒有一些经验可以交流。文章写得“可感、可诵、可读”也不是什么难事。第一,要站在大众关切的文化视角选题;第二,写作者的立场要鲜明,胸怀正气,直抒情志;第三,对自己将要评价和表达的人与事,要有成竹在胸的整体观,要有历史和现实的双重视野;第四,叙述句子要完整、段落要明晰、尽量使用主谓宾完备的短句,不要用欧化的复句。至于文章是否“气韵生动”,则难有定论,没有统一标准。因为“气韵生动”属于艺术品鉴上的风格学问题,是作品所蕴含的内在生命活力的外显,而且还是一种“气态”物,只能见仁见智。
换句话说,文章的气韵生动,与作者的生命力和精神态是否生动有关。身心和灵肉都强健的人,想不气韵生动都难。这种要求,在文章的审美形态之上,增加了“精气神”高级要求。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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