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晚报每周日推出“七杯茶”专版,特约海内外六位不同领域的专家学者撰写专栏文章。此外,还有面向广大读者征稿的“随手拍”专栏。

文章虽短小,七杯茶有韵。请诸位慢慢品——

·喧嚣之余·

宋明炜[美国韦尔斯利学院 讲席教授]

普利茅斯的一朵玫瑰

冬日里的普利茅斯,是所谓天使也不敢涉足之地,一个游客也没有。走到街上,老城的萧索让人周身起寒意。顶着风,去看那块著名的石头。

四百多年前,从英国来的一百多名香客船行到此,摸着这块石头上岸。

铅灰色的海天,动荡飘摇。于是走回到街市里,在小城中转个来回,也不过十来分钟。

走进一家咖啡馆取暖。午后小雪的天气,咖啡馆里热气腾腾,几个老爷爷在唱歌,唱的是爵士民歌。周围的几个桌子上,有人在看书,在电脑上写字,也有人在专心听他们唱。唱完一首,有人拍手。但他们仍自顾自唱。

这时,有个高高的英俊男孩走进来,身后的书包上神气轩昂地立着一朵玫瑰花。他走向柜台后的女孩。少男少女拥抱,两个人亲吻。玫瑰花从男孩的书包上转到女孩的手上。

·拒绝流行·

曹林[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 教授]

标题是媒体的脸

我现在判断一家媒体是否可靠可信,是否主流,主要看其标题。如果标题缺乏一眼可见的新闻要素,将流量欲望置于专业之上,这样的媒体在我心中就会打上“不入流”标签。标题是媒体的脸,标题上背离新闻应有的透明、可见、诚实,就是把脸扔一边了。

有条新闻是关于“高铁座椅”与“HPV感染重灾区”的网传关联,其实只是一张来源不明的网络图片,图中“高铁座椅”被列为HPV(人乳头瘤病毒)感染的首要来源,引发公众担忧。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佑安医院感染科主任医师李侗曾受访时称,网传图表信息不可靠,公众无需过度恐慌。公共交通工具上的座椅、小桌板确实可能残留大量细菌甚至真菌,但HPV在环境中相对脆弱,很难有活病毒。HPV基本是通过性接触或皮肤密切接触感染的,经环境、物品传播的概率极低。

这样一条科普新闻,很多媒体用的标题为《网传“高铁座椅成HPV感染重灾区”,是真的吗》,极少媒体用的是《“高铁座椅成HPV感染重灾区”不实》。显然,后者更可信,是对网传图片和数据的断言否定,标题传递的是确定信息。这种在一个事关公共卫生安全感、科学问题上隐藏确定判断的模糊议题设置,设置透明障碍,只会放大模糊,传染悬疑和不确定,形成“以疑传讹”的恶果。

很多“旧闻翻炒”多是以此类标题党作为信源,标题中无时间、无地点、无确定判断,只有模糊,在传播中为新一轮谣言创造源头。确定的事实模糊化处理,信息投毒,污染贻害无穷。

·昙花的话·

尤今[新加坡作家]

人和鹰之间的信任

阿曼格勒德在金雕出生后不久,就将它带回蒙古包里训练:

“起初,我用皮绳系着它,控制它飞行的距离。每回它成功飞返,我便用食物奖励它。双方渐有默契后,我再一点一点拉长飞行距离;等彼此建立了足够的信任,我便解开皮绳,让它自由飞出去,再自行飞回来……”

第二阶段的训练,着重于模拟狩猎。驯鹰者会用皮革或羽毛制作假猎物作为诱饵,不断挥动,引导金雕练习俯冲、扑击与捕捉,此外,还必须确保它不会擅自吞食猎物。每一回放飞,都可说是人鹰之间信任的考验。

如今,一岁多的金雕坎纳特,已经能够精准地扑击狐狸和野兔等猎物了。金雕长寿,照顾得好,活上三五十年也不稀奇。

·梅川随笔·

陈子善[上海文史研究馆 馆员]

抗战后的第一本新诗选

今年是著名艺术考古学家、东方艺术史研究家常任侠逝世三十周年,他家乡举行了常任侠文献整理和艺术思想研讨会。其实,他还有一个重要的文化身份:一位杰出的新诗人。全面抗战前,他就出版了新诗集《毋忘草》,抗战中又出版了《收获期》《蒙古调》等诗集。他的新诗标举“新古典主义”,尤以激情奔放、大胆感人的爱情诗著称。

不仅如此,常任侠还是一位慧眼独具的新诗选家和评论家。1943年7月,重庆南方印书馆出版了他和孙望“选辑”的《现代中国诗选》,虽然两人署名,但此书序是他写的,附录长文《抗战四年以来的诗创作》也是他写的。

书中不但选入了李广田、艾青、徐迟等名家的新作,更选入了力扬、陈迩冬、彭燕郊、杜谷等新锐的佳作。三十六个人的诗,有如三十六枝芬芳的花朵。因为用着争取自由平等而流的血,去浇灌培养的产品,所以显得那么灿烂,那么壮健鲜明。

当然,抗日救亡是这部选本的主旋律。常任侠声明:“我只是一个非常爱好(诗)的读者”,“我所举出的,多半是新生的不大被人熟知的作者”,确实,书中所选的白岩、庄言等人的诗作,恐怕新诗研究专家都不曾读过。《现代中国诗选》是全面抗战后出版的第一本新诗选,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新诗选本中也独树一帜,不应被遗忘,就像常任侠自己的诗,也不应被遗忘一样。

·夕花朝拾·

杨早[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 研究员]

她用一生爱中国

看了一本很多平台推荐的《符水与盘尼西林:战时重庆的医疗秩序与日常生活》,我留意到,这本书的注解里出现了伊莎白·柯鲁克的兴隆场田野记录:《兴隆场:抗战时期四川农民生活调查(1940-1942)》和2018年出版的《战时中国农村的风习、改造与抵拒——兴隆场(1940-1941)》。我便找这两本书来读。

了解伊莎白·格鲁克写作这两本书的前因后果,可以参阅璧山(兴隆场所在地)作家张鉴的《信仰照亮生命——伊莎白与兴隆场》,更翔实的记录则见谭楷《我用一生爱中国:伊莎白·柯鲁克的故事》。前一本书基本上讲清了伊莎白1940年在兴隆场的所见所闻;后一本书历时三年写成,正是这本书告诉我,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有一群盎格鲁-萨克逊人(英国、美国、加拿大),帮助四川进入现代化。

伊莎白·柯鲁克1915年出生于成都四圣祠,这我是知道的。但所知不详,更没有把她与她的加拿大老乡启尔德联系起来。最近因为四川人民出版社再版了《民国四川话英语教科书》,读书会的白水来问我,我才终于把这三本书联系起来。

《民国四川话英语教科书》初版是1907年。主编启尔德的大女儿黄素芳,1898年生于成都,她在CS(加拿大学校)当西方文学老师。伊莎白·柯鲁克小时候就读于CS。

·不知不觉·

钟红明[上海《收获》杂志执行主编]

把人生过成戏

以前,听得多的是“戏如人生”,而编完李修文的长篇《银灯照》,却感觉银灯剧社这一群汉剧人,是把人生过成了戏。

小说从一场漫天大水和一个被强拆的剧社写起,让人读得激情溅起,又黯然唏嘘慨叹。小说的核心冲突,不只是剧团解散、生存难以为继的现实困境,更是“戏里人”与“世上人”的冲突与撕裂。

元姥姥,梨园精神的经典代表,却不可避免是余晖斜照,永明、棠生、元旦、敏敏这些武生和旦角,哪怕龙套,一身唱念做打的本事,却被滚滚时代抛入泥淖。

当洪水冲荡江城,拆迁集团步步紧逼,旧剧场摇摇欲坠,曾经光耀一时的银灯剧社,这帮只会活在舞台上的人,被迫走上四处漂泊的路。他们为糊口奔波,却又守着刻进骨血的梨园道义。

人物对照构成了小说巨大的张力。棠生、永明、元旦……戏台上他们演绎《挑滑车》《二度梅》,现实的恩怨、不甘、挣扎投射到戏台上的一招一式之间。作家把汉剧之美,完全融入叙事,戏不仅是小说的背景,更是人物的精神镜像。

小说没有廉价的悲情,也不提供圆满救赎。时代浪潮席卷之下,艺人既无法固守旧日戏台,又难以完全消融于世俗。“戏子无家,一起唱戏的人便是家”,这朴素的梨园信条,在现实面前屡遭捶打。《银灯照》不止书写戏曲文化的式微,更是写大转型时代小人物的精神处境:当旧秩序解体,人该如何守住立身的那一点本心与尊严。

·随手拍·

秋日跑山   图/文 廖祖平

9月26日,广西龙脊梯田举行2026年百公里跑山赛,参赛者奔跑于田埂之间,穿行在稻花香里,跑动的身影与金黄色的稻田相映成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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