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州市越秀区,近光塔路与纸行路交会处的南侧,清代曾有一条南北走向的茶树巷。民国时道路扩筑,旧巷并入新街。如今人来车往,地面上已难寻它的踪影。
2025年9月至2026年2月,考古人员在位于此处的广州市妇女儿童医疗中心创新楼建设工地开展发掘,在唐代地层里发现了波斯蓝釉陶残片。

残片不大,釉色却留住了光。蓝里透着青绿,仿佛海水涟漪。这种波斯蓝釉陶,其工艺渊源可追溯至古代西亚。一抹遥远的蓝,缘何留在了广州的地层?昔日船泊何岸,货经何路,来人又在何处安身?
2026年10月16日,“榕·塔遗珍——越秀海丝社区重要考古发现成果展”(以下简称“榕·塔遗珍”)在位于广州市越秀区惠福西路的南粤先贤馆(越秀区博物馆)开展,约150件(套)文物与公众见面。
三天后,《榕·塔遗珍:越秀海丝社区出土文物集萃》(以下简称《榕·塔遗珍》)在毗邻的五仙观紫烟阁首发,并举行了南粤先贤馆遗址部分考古发掘品的移交签约仪式。


《榕·塔遗珍》一书汇集近三十年来六榕、光塔两个街道22宗重要考古项目,收录200多件代表性出土文物的图版及说明。尤为可贵的是,其中相当一部分考古发现和出土器物,此前尚未正式发表。原本分散于不同项目的考古发现,由此进入同一幅城市历史图景:孤立的遗存得以相互参照,深埋地下的线索开始连缀。
这项成果的背后,是两种力量历经岁月的积累与相遇——
一边是广州的考古工作者,近三十年间辗转于医院、学校、住宅的建设工地,在层层叠压的泥土中辨认古人足迹,又以长期细致的整理和研究,让遗迹重新成为可追索、可检验的历史证据;另一边,是越秀区推进的海丝社区保护更新:文化工作者走进街坊,倾听居民的具体诉求,修整道路,改善居住环境,梳理古街巷的来历,致力于让历史文化遗产重新进入人们每天经过的地方。
考古把已经消失的生活留给后人,社区更新则让延续至今的生活得到照料。

一书一展,将广州城西两千多年的生长脉络重新带到眼前。秦汉以来,番禺城的政治与城市活动中心在今北京路、中山四路一带确立,并在历代营建中长期延续;与此同时,西面的江湾渐变为岸地,内河与海上往来带来了人口、货物和技艺,渡口旁渐有聚落,水岸边兴起市肆。
城心绵延,城西生长。山水为广州提供了立足之地,江海往来拓展了它的生活与贸易空间,一代代人的营造,又不断改变着这座城市的形貌。
海上丝绸之路,因而不只是广州通往世界的道路。来自内陆与海外的人、货物和技艺,也沿着水路进入广州,在岸边停留,在街市中交换,在日常生活里扎根,参与塑造了广州自身。

一
山河形胜里的城心与城西
2026年,适逢广州建城2240年、得名1800年。城脉千年,如何从一处处遗址、一件件文物中辨认?
10月19日,广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张强禄在展厅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榕·塔遗珍》将目光聚焦六榕、光塔两个街道,以近三十年的考古发现和出土文物,把城西两千多年的城建史更加具象、更加微观、更加近距离地呈现出来。
在张强禄看来,理解一座城市,须建立其时间与空间相互参照之历史坐标:
从山川形势、水陆通道辨认城市形成的地理格局,再沿历史的长时段,考察人群如何迁徙、聚居、往来、营建,以及如何在持续的生产与生活中,改变土地的利用方式与城市的形态。散落各处的考古发现,经研究,可逐渐显现一座城市的生长脉络。

把时间拨回秦汉以前。
其时,此处北有越秀山,背后是绵延白云山;南临宽阔的珠江河口,江水通海。番山、禺山两座古岗相依;在它们西南,隔着溪流与低洼水地,则是另一座临江高地——坡山,坡山西北又有兰湖。沿珠江北岸,由西向东还有浮丘湾、海珠湾、海印湾。
甘溪自白云山而来,在越秀山麓分作东西两支,向南汇入珠江。后来古城依山临水而筑,两支溪流分别从城的东西两侧流过,既便利往来,也成为天然屏障。水守护了城,也划出了城的边界;此后人们对水岸的利用与跨越,又不断拓展着城市的空间。
更早的岁月里,部分岗地曾如岛屿立于水中。溪流输沙、河口淤积,洲渚渐与陆地相连,江湾逐渐改换形状。今天,东起解放路、南达惠福西路、西至人民路、北抵东风路的越秀“海丝社区”,便覆盖着这些古老高地与历代形成的土地。
人们每日走过的街巷,脚下是山水漫长的变迁。

山川给人立足之地,江河给人往来之路;而人的聚集与营造,使一方山水有了城市的形貌——
公元前214年,秦平岭南,设置郡县。随着军政建置确立、南北人群往来,任嚣在番山、禺山一带营建番禺城,赵佗继而以此为都。高地便于居住、设防,江河连接内陆与海洋。
自然形胜与政治建置相互作用,使这里逐渐成为岭南的重要中心。
两千多年后,北京路、中山四路依然繁华。南越国宫署遗址坐落在现代街市之间,西湖路光明广场地下仍保存着南越国木构水闸。地上是往来不息的行人,地下是古人的宫署与水利工程。王朝更迭,小马站—流水井的历代城墙遗迹、教育路的古河道沉积,留下了城址与水陆边界变迁的线索。江岸数易,城垣屡修,广州的政治中心长期延续于今北京路、中山四路、中山五路一带。
城心绵延,城西生长——

张强禄接着从地理与人类活动的关系中解释了这一历史格局:广州古城东郊(及原东山区)丘岗较多,古人常利用岗地营建墓葬;西面地势相对低平,江河水网通达,来自西江、北江的人群与货物循水而至。伴随着珠江北岸逐渐南移、陆地面积不断扩大,生产生活、贸易往来愈加兴盛,人口和社区规模加速扩展,城市的居住与商业空间逐渐向南,尤其向西延伸。千年城央的原点未变、中心未移,城区则随水陆变迁、社会发展不断西进、南拓、东延。
再回到眼前的南粤先贤馆。番山、禺山奠定了古城的中心;它们西南的坡山,至今仍在惠福西路旁。
古籍记下这里的渡头,而今天的参观者,正走在这片古老的滨水地带上。

二
坡山古渡水声远,船来人往井水甜
南粤先贤馆,坐落于昔日广州古城外西南的坡山一带,东邻与“五羊衔穗”传说相连的五仙观,南临惠福西路;往西即可步入甜水巷。如今,屋宇与道路环绕坡山,五仙观内则仍可见裸露的红砂岩。
昔日江水,曾在古岗坡脚拍岸。
史籍留有晋代“坡山古渡头”之名。2011年至2013年,考古人员配合南粤先贤馆建设,在五仙观西侧发掘854平方米。西坡三国晋时期的地层中,发现沟槽、柱洞、水井,以及四道平行基槽、木质板础。《广州南粤先贤馆遗址发掘报告》(广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广州市越秀区文物博物管理中心编,广州出版社)结合临水地形与建筑遗迹,曾讨论它们与古渡设施的可能联系,也提出临岸住屋的另一种解释。古渡的具体形制,仍有待更多考古发现揭示。
一座“山”的两面,留下了不同年代的生活痕迹。
西坡,三国晋时期已有营建,南朝又见砖铺地面;南坡较密集的活动遗存,则主要见于南汉以后。此后,岸滩渐淤,人们凿山、填地、筑屋。今天连成一片的街巷,曾经历各不相同的营造过程。

船来人往,岸上渐有人家。
南粤先贤馆遗址共发现37眼历代水井:三国晋1眼、南朝2眼、南汉4眼、宋代13眼、明清17眼。宋代井群多靠近优质水源,明清则渐沿街巷、住居分布。一块出土于明代水井的符咒砖,墨书“饮之延年”。井水供人日用,也寄托着古人对安康长寿的祈愿。
古籍中的“甜水井”,又将这段生活史引向坡山岩泉。《广州南粤先贤馆遗址发掘报告》结合古井、岩泉与石质蓄水设施,提出部分水井可能承接山泉。
从山泉到井水,从古渡到街巷,一代代人在这里汲水、安家,留下了自己的岁月。
如今,南粤先贤馆前游人往来,昔日江岸已隐入街巷。古渡船声远去,坡山脚下的江水,又如何进退消长,改变了整片城西的模样?
三
江水有涨有退,城西人烟不息
从南粤先贤馆向北,穿过几条街巷,便是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如今门诊、病房林立的院区,地下竟叠藏着古城内外的不同空间:
市一大道下埋有宋、明城墙,墙北是西濠旧道,再往北,是古称“高岗”的山岗;高岗以北,曾是兰湖水域。
两千多年前,古城西北郊的高岗,已有颇具规模的营建。

“榕·塔遗珍”展厅里,一截西汉早期的绳纹陶管,来自市一医院工地。考古人员在高岗发现南越国时期的排水设施,其中一条管道残长11.2米,由陶管逐节套接。附近出土的瓦当、铺地砖,与中山四路南越国宫署遗址的同类器物基本相同。研究者据此判断,此处曾有等级较高的建筑。古城之外,早已有精心营造的建筑与排水工程。
沧海桑田,人世代谢。高岗还发现西汉南越国至唐代的多批墓葬,以及历代水井、灰坑等生活遗迹;已发掘区域内,宋代以后未见墓葬。
一处山岗,曾容纳生者的炊烟,也安放逝者的长眠。岁月流转,土地数易其途。
放眼城西,这样的变化并非孤例。《榕·塔遗珍》执行主编程浩告诉记者,他们原以为茶树巷一带唐代以前不会有遗存,没想到挖出了汉代的干栏式建筑。据《榕·塔遗珍》记载,解放中路一处工地,近2米厚的河流沉积之上,晚唐才见明确营建;东风西路小学盘福校区一带,唐代仍有河流冲积,宋代填土居住,明代修起通往水边的九级砖石台阶埠头。教育路的古河道淤泥之上,也渐有屋舍。

这些埋在今日医院、学校与街巷下的遗迹,记下了城西各处成陆、营建的先后。人们逐水而居,也填地筑屋,修堤开路。
市一医院高岗南缘发现的清代埠头,还留有石板路、护坡、踏步,以及修筑时的募捐碑。
从南越国的陶水管,到清代的石埠头,两千多年间,江水进退,岸线消长,一代代人不断经营着脚下的土地。
水路,也带来远方的人与货物。船只循江河而来,城西为何渐成繁华之地?

四
船到城西,人货入巷
城西的繁盛,先从水上来。
10月19日在展厅里,张强禄向记者谈起,从岭北南来的人员和物资,多数是顺西江、北江而下,大概率在广州古城西郊或西北郊登岸入城。城西的码头,一代有一代的位置:西汉陆贾筑过泥城,晋代有坡山古渡,唐代蕃坊西侧有西澳码头,唐宋时兰湖是内河船只停泊、避风之所;海外商船则经外港,进入城南、城西的内港水道。江岸变迁,船舶停靠之处也随之改变。
船靠岸,货入巷。

回到茶树巷。汉代这里已有干栏式建筑,唐代地层出土波斯蓝釉陶、玻璃残片及各地瓷器,南宋又出现仓储式建筑。《榕·塔遗珍》推测,那批唐代破损商品可能来自附近的西澳码头。今天妇幼医院新楼所在的街口,昔日已与水路贸易相连。
一片长沙窑椰枣纹壶残片,尤为耐人寻味。长沙窑的窑工将生长于西亚、北非的椰枣树饰于瓷器;《榕·塔遗珍》认为,这类纹样是应海外客商需求而制作的。货物从内陆来,又由广州出海。海外客商候季风往返,有的“是岁不归”,便在城外西南住了下来。唐宋时,那里形成外商聚居、贸易的蕃坊。
一条海路,上岸,变成了人间的街市。


街市里有自己的手艺。
翻开《榕·塔遗珍》,解放中路出土了晚唐木履和加工过的骨角;黄金广场宋代碗碟底部,留下“林”“陈”“顾”“蒲”等墨书姓氏。与此同时,北宋西村窑烧造的瓷器远销海外。中山六路的唐三彩凤首壶与黄金广场的北宋西村窑青白釉凤首壶,相隔数百年,留下外来器形融入中国陶瓷制作的不同印迹。
2026年秋,第140届广交会在珠江南岸的琶洲举行,与“榕·塔遗珍——越秀海丝社区重要考古发现成果展”同期。迎客的地方,从城西的码头移到了琶洲的展馆;千百年来,广州做的始终是同一件事:开门迎客,与远方做买卖。
人与货都聚到了城西,城墙还停在旧日的位置。一座城的城墙,往往比它的街市晚到一步。
五
人先到,城墙跟着建起来
1052年,侬智高围攻广州,城外居民与商贸区蒙受战祸。1071年,知州程师孟主持筑西城。广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副研究馆员覃杰在2025年3月21日《羊城晚报·文史哲周刊》刊发的《广州西北郊两千年城迹考——市一医院的考古新发现与解读》一文中指出,西城修筑与城西成陆、商贸发展、防御需要及营造技术进步等因素有关。
城外街市已兴,城墙随后而至。

近年来,考古人员在今天市一大道地下近5米深处,找到了宋西城北墙,墙基宽12.06米。面对低洼松软的地基,工匠先以残砖、石块和土铺筑约0.68米厚的垫层,城墙则由内外包边砖墙和分层填筑的墙芯组成。墙砖上印着“番”“番禺”,出土的“治平元宝”“熙宁元宝”铜钱,也与北宋筑城的年代相合。
原在城外的部分住家与商贸街市,由此纳入宋代西城。程师孟写下“千门日照珍珠市,万瓦烟生碧玉城”,今日地下的砖墙与瓷器,仍与诗中的市井遥相映照。

明代三城合一,城垣再变。市一医院地下,明代城墙位于宋代城墙北侧,两者大致平行。民国拆城筑路,旧城墙一线渐成今日人民路,“西门口”则留住了城门的名字。1998年,考古人员在人民路西侧发掘出明代西门瓮城南半部,残存墙体高3.7米。城门早已拆去,昔日城里与城外的分界,却仍在地下留下了实证。汉唐的“城西”、宋代的“西城”、明清兴盛的“西关”,各有不同的历史边界,先后记下了广州向西拓展的历程。
墙拆了,路还在。城墙当年为护住城西的买卖而筑;墙拆之后,买卖没有散去,顺着新开的马路铺展开来,一直做到今天。


六
桅与市:街名替旧日买卖留着字据
城墙拆了,江水渐远,两座古塔仍立在广州城中。六榕寺的花塔,怀圣寺的光塔,一座见证佛教文化的流传,一座关联着海上商旅往来。清初屈大均在《广东新语》中写道:“二塔为一城之标,形家者常谓会城状如大舶,二塔其樯,五层楼其舵楼云。”
城如大舶,二塔其樯。
船行千载。
千载后留存下来的还有街名。纸行路宋代称“纸行头”,后来成为纸张交易之地;玛瑙巷旧称玳瑁巷,象牙街、米市路,亦留着昔日行当与货物的踪迹。坡山脚下的甜水巷,又让人想起那些取水的人家。商船远去,市集更迭,旧日的生意与生计,渐渐写进了广州的街巷。
编纂《榕·塔遗珍》,考古人员也在为这些旧日生活寻找确切的来处。程浩告诉记者,除了图版和年代,编者还逐件补测尺寸、描述器形、核对出土信息,又为每处考古项目考证周边古街名。工作因此繁复,却使一件残器有了可供后人比较、研究的依据,一条熟悉的街巷,也寻回岁月深处的身世。
“山海启梯航”“沧溟八千里”“临江喧万井”——展览循着城市生长、海路往来与街巷生活展开。“榕·塔遗珍”展览的联合策展人苏漪留意到,许多观众喜欢拍摄精美文物,她则更希望人们细看故事,看见“融入”:六榕、光塔一带如何从城外渐渐融入城中,又如何参与广州的海上贸易。

千年商都的宏阔历史里,也藏着寻常人家的光阴。《榕·塔遗珍》收录一件解放中路出土的南汉青釉陶姜礤,礤面布满钉状凸起,是岭南人家磨姜的厨具。今天厨房里的不锈钢姜磨,模样相差无几;一千多年过去,姜的辛香,还留在同一种手势里。
主办方提供的活动报道,记录了观众的感受。“以前总觉得考古是专家的事。”家住六榕街道的李阿姨看展后说,原来天天经过的街巷下面,埋着那么多海丝故事。参加讲座的刘先生也记住了那些陶瓷残片:“不是普通的碎片”,它们能帮助人们认识古代的商船与货物。这些朴素的感受,正是编书、办展者所盼望的:让历史从专业研究走向公众,让今天的人认出自己生活的地方。
当一条街终于寻回自己的来历,住在这里的人,也多了一份认得脚下土地的底气。让地下的来历回到地上人家,正是海丝社区保护更新想做的事。

七
把地下的来历,还给地上的人家
“唐代人的生活是什么?宋代人的生活是什么?你现在的生活是什么?”10月19日,在南粤先贤馆,越秀区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局长何愿飞面对记者,接连抛出三个问题。
让千年前的历史重新进入今天的生活,是海丝社区保护更新的重要使命之一。
何愿飞说,起初跟街坊谈海丝社区改造,对方未必认同,“他只关心我的门窗能不能换”。门前的路能不能修、楼下能不能添张凳子,也比古渡与蕃坊来得切近。一句大白话,道出了历史文化保护与日常生活之间的距离。
何愿飞给团队定下的题目,是“文化如何介入社区治理”。他们的回答分几个层面:
物理层面,为海丝社区专门设计一套标识系统,让街巷有统一的海丝面貌;民生层面,与居民一轮轮协商,逐项回应门窗、道路等生活诉求,让街坊真切感到,以“海丝”命名的工程给自家日子带来了变化;认知层面,每年10月办海丝文旅周,今年已是第四届,“每到10月金秋”,街坊便盼着家门口有一场热闹。
他们的思路是:先植入概念,再给实物,在家门口给人切身感受,最后连上自己的生活。在他看来,治理不只在物理空间,也在人对自身历史的认知。
何愿飞介绍,自2025年以来,相关团队已收集1100多条居民意见,涉及道路、排水、门窗、花基与休憩设施。他谈起甜水巷:昔日路面排水不畅,如今经过重新铺设,街坊走得舒坦了。地下有古人汲水的井,地上有今人每天走的路。历史的厚度,终究也要落实于生活的温度。

海丝社区里,水纹化作街巷标识,提醒行人这里曾有江湾与渡口。何愿飞还希望,让茶树巷出土的部分宋代建筑构件,以及其他适宜迁移展示的遗存,在保护条件允许时重新走进公共空间。若街坊还能知道哪里曾有城墙、哪处发现古井、哪些仍是研究推测,便又为历史与生活搭起一座桥梁。
相遇,来之不易——
古与今在地层里相遇,文化与生活在街巷里相遇,考古人员与社区工作者在劳作里相遇。
何愿飞在当天的新书发布会上回忆,2025年10月,他们与广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商议,说起正在推进的海丝社区改造,想把六榕、光塔一带的考古成果整理出来,呈现在街头巷尾,让市民更直观地认识脚下的土地。从一年前的动议,到眼前的一书一展,这场合作终于结出硕果。
“我们尽我们的努力,把能做的事情尽量去做。并且我们相信,后辈会比我们更有智慧,更懂得如何去保护、研究、表达。”何愿飞在会后对记者说。
现在,让我们回到光塔路与纸行路的交会处。那片唐代蓝釉陶出土的地方,医院的新楼正在长高。
脚下的土层里,两千多年的人一代代走过——
南越文王长眠在象岗之下,他的墓于1983年在今天的六榕街道境内重见天日;南越国时期,高岗也已铺设陶质排水管道。晋代,史籍记下坡山古渡,西坡也留下水井与营建遗迹;唐代,来自内陆的长沙窑瓷器与来自海外的波斯蓝釉陶器,都在广州城西留下了踪迹;宋代,西村窑的瓷器远销海外,筑城的工匠则在松软的地基上铺好垫层,把西城的城墙立稳;明清时,坡山一带仍有水井供人日用;盘福路一带,明代修筑的九级砖石台阶曾通往水边。
今天的人接着走下去——
俯身地层的考古人员,在工地上盖楼修路的建设者,为一扇窗、一段路奔走的社区工作者,看完展览才知道脚下埋着海丝故事的街坊,他们与先人隔着厚厚的泥土,做的却是相近的事:认水,筑屋,谋生,把日子过下去,再把能留的,留给后来的人。
三百多年前,屈大均说,广州城如大舶,二塔其樯。如今江水远了,两根桅杆还立着,船上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城仍载着他们的来路,也载着后来者的生活。
大舶满载人间。
【本文主要参考文献及资料】
1. 广州市越秀区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海上丝绸之路(广州)文化遗产保护管理研究中心、广州市越秀区文物博物管理中心编著:《榕·塔遗珍:越秀海丝社区出土文物集萃》,岭南古籍出版社,2026年。
2. 广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广州市越秀区文物博物管理中心编:《广州南粤先贤馆遗址发掘报告》,广州出版社,2025年。
3. 王斯宇、程浩:《水脉千年:广州水系变迁与城市发展研究》,《羊城晚报·文史哲周刊》,2025年5月16日A07版。
4. 覃杰:《广州西北郊两千年城迹考——市一医院的考古新发现与解读》,《羊城晚报·文史哲周刊》,2025年3月21日A07版。
5. 越秀区博物馆《榕·塔遗珍——越秀海丝社区重要考古发现成果展》展览系列活动资料,2026年。
6. 记者2026年10月16日及19日现场采访记录、相关考古专家与活动参与者口述。
7. 相关古籍:《广东新语》(清·屈大均)、《宋会要辑稿》《南越志》《大德南海志》《方舆胜览》《广州府志》《广东通志》等。
文 | 羊城晚报记者 潘玮倩 实习生 陈浩文 赫连天梓
图 | 潘玮倩、越秀区融媒体中心、越秀区文博中心、广州越秀发布(除署名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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