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罗煜景 华南农业大学人文与法学学院2025级

十七岁那年夏天,我在自己心里发现了一座小山。它在一片荒芜的正中央隆起,矮矮的、钝钝的,但有着不容忽视的轮廓。

那时我还不知道所谓的志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萌芽,或许是一颗种子、一粒草籽,渐渐地,几片矮松从山腰探出头来,成片的野花也挤挤挨挨遍布南坡。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山顶竟冒出一棵新生的白桦,叶子翻动时会哗啦啦响。

后来我任凭心事在那片白桦下徜徉。有时我还会想象自己在那片白桦下写字的模样。笔尖划过微风翻开的纸面,那种沙沙声与白桦树的沙沙声混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个更响。但未来似乎正在我眼前徐徐铺开,考个好大学,然后当个作家,在临街的卧室中醒来,从早写到晚。

白日梦在空荡的荒原中回响,偶尔撞在小山的凸起上隆隆作响,算是小山在回应着。

高考前两个月,我忽然闻到空气里有股焦煳味。寻来觅去,那味道竟来自我的身体内部,来自那座小山的方位。模考卷上一行行公式和单词变得透明,我透过它们能看见山腰矮松的树叶正在卷曲,叶片边缘泛出若隐若现的火星子。但我还是没太在意——十七岁的人总觉得灾难是别人的事,心中的小山只会越长越高,越长越绿。

但是它还是无可避免地烧起来了,在那个六月。成绩出来的那个下午,我只听见轰的一声,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红,火舌舔过白桦树树冠,整棵树在十秒钟之内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噼啪作响。松树烧得更快,树脂沸腾着爆开,溅得到处都是。野花早已蜷作一团,化成了灰。我站在荒原上无能为力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感觉自己的皮肤也在发烫,头发变得卷曲,眼球里跳动着致命的火焰。

那场山火整整烧了一年零一个月。

起初我还能感觉到疼痛,像有什么东西正被活活剜去。白桦倒下时,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但仍然能看见火光透过眼皮,把世界映成暗红色。到了冬天,火势小了些,却还在烧。雪落下来,立刻变成蒸汽,荒原上终日笼罩着白茫茫的雾。我缩在雾里,翻着以前的笔记本,那些字迹已经开始模糊,随时可能与记忆一同飘散在漫漫荒原。

再后来连疼痛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平静。火还在烧,但已经与我无关。我每天机械地上课吃饭睡觉,偶尔抬头,看见的永远是同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我只记得,有天晚上我梦见白桦又长出来了。我高兴得扑过去抱,结果树干在手里碎成粉末,扬了我满头满脸的灰。醒来时嘴里真的有灰烬的味道,苦涩的,干涸的。

第二年,七月末的一个傍晚,我久违地去看那片废墟,火已经把能烧的都烧至殆尽。余烬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恍惚间竟有些像还在熊熊燃烧的当年的火光。我踩过那些土块,脚下的触感脆而松,像是踩在时间的骨脊上。走到原先山顶的位置——现在已经没有山顶了,整座小山都被夷为平地——我蹲下来,随便扒拉了一下灰烬。

然后我看见了一点绿。

很小很小的一点,比米粒还小,嵌在焦土与灰烬之间。我凑近了看,是棵芽。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芽,嫩得近乎透明,两片极薄的子叶微微张开,像在呼吸。我伸出手指碰了碰,它颤了一下,但还顽强地存活着。

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从我以为已经被烤干的泪腺中涌了出来,流淌过我枯黄的脸颊,砸在灰烬上,砸在那颗小芽旁。我用尽所有力气,发出了横跨一年零一个月的长嚎,浑身颤抖。但我知道,我哭不是因为难过。奇怪的是,那刻我心里没有难过,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整座荒原似乎都能感受到的震感。

后来我不时会去看那棵小芽,但我不会给它浇水,不会想它将长成什么,是花还是树,或者只是一棵不知名的小草。我只是看着它绿着,看着它一下一下填满山火在我心中留下的伤痕。

有时候深夜醒来,月光照在荒原上,我仍会想起那场持续了一年零一个月的山火。想起白桦树燃烧时的噼啪声,想起松脂爆裂时的焦香,想起自己站在荒原上无能为力的样子。但奇怪的是,这些记忆不再让我疼痛了。它们只是在那里,静静地,证明某些东西确实存在过,也确实消失过。

而那棵小芽还在长。

很慢,但确实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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