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是人类文明史上彪炳史册的伟大壮举,铸就了中华民族的精神丰碑,也为新中国文艺创作积淀了丰沛的精神源泉。
在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羊城晚报美育IP“名家说名作”特邀来自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的美术名家,解读中国长征美术叙事中的经典之作。
历代中国美术家传承革命美术传统,始终将长征这一伟大壮举作为重要的主题创作方向。岭南画派艺术家更是“笔随时代”,以诸多经典作品铸造了国民的集体记忆。
长征的历史从未远去,长征的路在不断延伸。一代代传之久远的美术经典,为历久弥新的伟大长征精神书写艺术注脚,为我们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提供精神启迪。
李劲堃解读关山月《长征第一桥》:
岭南笔墨“架”起历久弥新的长征桥
1934年10月8日,长征首批出发部队红九军团抵达江西瑞金武阳村绵江。面对滔滔江水,战士们发现原有的一座简易小木桥,无法满足一万多人过桥所需。当地乡亲踊跃捐献床板、木凳、布包、油桶等物品,帮助红军搭桥过江。这座用门板、床板以及血肉之躯铸就的桥被后人命名为武阳桥,又被誉为“长征第一桥”。

10月22日,“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美术书法摄影展”在广东美术馆本馆开幕。展厅内,关山月的代表作《长征第一桥》静静伫立:画面前景是嶙峋山坡上一字排开的遒劲老松,焦墨点染出松林的茂密苍劲。越过松干向画面深处延展,一座横卧江面的“长征第一桥”居于视觉中心。再往远处眺望,层叠的山峦连绵铺展,将纵向贯穿画面的绵江衬得愈发开阔。笔墨酣畅,意境悠长。
广东省文联主席、岭南画派纪念馆馆长李劲堃指出,上世纪60年代,关山月专程前往井冈山采风写生,留下了一大批分量十足的重要作品。“这批创作从根本上回应了新国画运动开展以来,国画如何表现重大历史事件、完成历史题材绘画表达的核心命题。”李劲堃进一步补充道,以此为起点,广东诞生了一批在全国范围内引发广泛关注的写生成果与现代中国画创作。关山月的《长征第一桥》,正是艺术家将写生实践与重大历史事件相结合的经典。

伟大长征精神跨越时空、历久弥新,永远是激励人民战胜困难、勇往直前的宝贵财富和强大动力。关山月、黎雄才等岭南画派先贤,留下了大量至今仍令人难忘的经典作品。新一代艺术家在扎实锤炼专业功底的同时,也正探索属于当下时代的创作路径,以当代视角重新理解革命历史事件,用新的创作手法来表现新时代。
在李劲堃看来,艺术家应当站在新的时代、新的历史发展阶段,以手中的画笔创作出更多优秀作品,致敬为新中国的建立抛洒热血的革命先烈,也让公众在艺术感知中珍惜当下生活。
林蓝、于洋解读刘仑、汤小铭、林墉
《泸定飞渡》:
广东主题创作的丹青传承
1935年5月,红军强渡大渡河后,红四团受命一昼夜急行军奔袭泸定桥。此时,敌军已拆除桥板,仅余13根铁索横跨激流之上。红军突击队攀着铁索,顶着炮火与烈火奋勇冲锋,经两小时激战,红军成功夺下泸定桥,铸就了长征路上的不朽传奇。
1977年,广东画家刘仑、汤小铭、林墉以这一惊心动魄的历史事件为主题,合作创作了经典作品《泸定飞渡》。画面核心定格在一位战斗英雄身上,他立身于悬空的铁索之上,一手握住冰凉的铁链,一手攥着手榴弹正奋力拉弦。画家把握住战斗最紧要的瞬间,营造出引而未发、迫在眉睫的紧张感。

“我的父亲林墉把严谨的写实人物塑造逻辑融入画面,让人物形象更逼真、更有冲击力。”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广东省美术家协会主席、广州美术学院党委书记林蓝还记得,为了打磨好画中的主体英雄,林墉曾反复铺色调整,先用一层青色做底,再逐层叠加加深。这种艺术处理让人物皮肤带有被硝烟熏燎的灰暗色调,连手臂上凸起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

在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于洋看来,三位画家在合作中各发所长,行笔间藏着他们对飞夺泸定桥这一重大革命历史事件的深刻理解。刘仑精准地还原了泸定桥铁锁链的粗粝质感,把大渡河畔激流飞溅的环境渲染得极具代入感;林墉则在人物塑造上作出突破,调和朱砂与水墨,精准刻画出人物的肌肉结构,让观众被带入生死一线的战斗瞬间。

“广东画家无论是中国画家、油画家、漫画家、雕塑家,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拥有非常扎实的学院与画院专业功底。”于洋表示,站在百年美术的视野回望,从岭南画派“二高一陈”的革新探索,到新中国成立后融合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创作,尤其在重大主题性美术创作领域,广东始终走在中国美术创作的潮头浪尖。
“广东美术界素来传承革命美术传统,始终将长征这一伟大壮举作为重要的主题创作方向。”林蓝指出,老一辈广东艺术家以画笔铸就历史的丰碑,也把“先寻迹、后落笔”的方法留给了后学。这种行走写生与史料研究相结合的传统,正是广东主题美术创作长久保持生命力的根脉所在。
吴洪亮解读沈尧伊《地球的红飘带》:
为宏大史诗细写个体情感
1934年11月底,中央红军从湘江战役突围,在与强敌、险境及错误路线的艰苦斗争中跋涉前行,于1935年9月抵达甘肃哈达铺镇,随后向陕北根据地进发。历经艰苦卓绝的长征,红军酝酿形成将长征落脚点置于陕北的重大战略决策,为长征胜利指明了方向。
1988年至1993年,画家沈尧伊历时六年,完成连环画《地球的红飘带》,生动再现了这段波澜壮阔的长征历程。926幅画作以全景构图与多样视角铺陈战争场面,以文献性笔触还原历史真实,塑造出鲜活生动的红军形象。

北京画院院长吴洪亮指出,在创作风格上,沈尧伊创造性地融合西方写实手法与版画艺术思维,令这套连环画呈现出富有张力的黑白对比与版画质感,直观传递出峥嵘岁月的厚重气息。

品读《地球的红飘带》,不难窥见沈尧伊两大鲜明的创作特质:一是善以小幅画面承载宏大叙事;二是对人物塑造精准入微,尤其是领袖形象的刻画,不止追求形貌肖似,更着力捕捉人物内在情绪与精神气质,笔墨之下情感饱满、意蕴深沉。正如吴洪亮所言:“大家见到原作,便能体会一位艺术家,如何将宏大史诗转化为饱含个人情感与人文情怀的作品。”
对长征这段宏伟历史的传神呈现,离不开沈尧伊对中国革命历程的深切体认。吴洪亮介绍,接到创作任务后,沈尧伊便全身心投入其中,通读原作、细究文意,系统搜集长征相关的文物与史料;又几度循着长征足迹实地采风,爬雪山、过草地,在亲历中体悟原作的思想内核,从多重维度走近这段历史壮举。
沈尧伊曾说:“一个伟大的历史事件,总会给人深远的启示。几次走长征路的过程中,我也在不断进步。”正是以个体生命融入中国革命的大历史,他才能在笔端赋予长征鲜活可感的面貌。
红军长征,是二十世纪史诗般的伟大壮举。时至今日,读者仍不断重读《地球的红飘带》,不单是缅怀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更是为传承赓续长征精神。吴洪亮谈道:“长征精神放到当下,并非要求我们重走爬雪山、过草地的艰险路途,而是指引我们在困境面前如何抉择、如何坚守。先辈早已以身践行,树立精神典范。这份精神力量,于国家、于个体,都具备切实意义。”
徐钢解读傅抱石《毛泽东〈长征〉诗意图》:
伟人诗词入画,水墨铺展万里征途
1935年8月,中央红军在翻越多座大雪山后,向纵横300多公里的松潘草地进军北上。同年10月,毛泽东率领中央红军越过岷山。他心潮难平,写下《七律·长征》。首联直抒胸臆——“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红军长征创造了非凡的人间奇迹,铸就了伟大长征精神。在徐钢看来,傅抱石先生以毛主席诗词《七律·长征》为题创作,精准抓住了这份刻在历史深处的精神内核,把红军一往无前的气概与乐观豪迈的胸襟铺展于纸面。

“这件作品实现了诗与画、现实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表现手法的高度融合。傅抱石先生以干练简洁的线条勾勒出雪山的巍峨险峻,一面飘扬的红旗在画面中格外醒目,点明这支队伍有旗帜指引、有信仰支撑、有明确方向,将红军的精神面貌鲜活展现出来。”徐钢进一步解读,画面以写实笔法勾勒红军身姿,又以写意水墨来点染雪山的苍茫,寥寥数笔,红军翻越雪山的艰难跋涉便跃然纸面。在色彩处理上,傅抱石先生避免用过于浓烈的色彩,以纯水墨的块面铺陈画面,让诗意在黑白层次里自然流淌。

傅抱石是新中国新山水画的开拓者,新金陵画派的领军人物。他独创“抱石皴”笔法,打破传统中锋用笔画法,曾说“思想变了,笔墨就不能不变”。
“中国画能否承载新的时代生活,能否用传统笔墨来表现新时代工业、农业建设发展等新题材?作为一名中国画画家,傅抱石先生不止于思考,更在创作中躬身实践。”徐钢表示,傅抱石以《七律·长征》作为创作锚点,立意鲜明厚重,不局限于身边的生活细节,而是着力定格那些决定中国历史走向的重要革命时刻。
笔墨当随时代,岭南画派先贤以笔墨承载长征史诗,正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两创”的生动实践。新时代以来,美术工作者通过深入生活丰富情感体验,感悟历史、观照现实,以恢宏画卷接力谱写长征颂歌。
罗奇解读《草地铁流》:
定格艰辛与希望交织的瞬间
1935年8月,党中央决定红一、红四方面军分左右两路自四川毛儿盖出发,经草地北上。8月21日,右路军踏入茫茫草地,历经艰难跋涉,于8月27日抵达班佑地区。横跨草地,既彻底超出国民党军的战略预判,亦是红军于绝境中主动谋划的战略破局;红军以顽强意志战胜人类生存极限,印证了“革命理想高于天”的伟大精神。
广州艺术博物院院长罗奇联合研究生黄福昌、孙佳兴、翁润鹏、林海东,于2016年创作的油画《草地铁流》,正是以这段史实为蓝本。画面中,战士群体的背影在阴郁苍穹下低头寻路、艰难行进,远方天边微透霞光——红军穿越草地时艰辛与希望交织的瞬间,就此定格。

接到创作任务时,罗奇内心激荡。他由“红军过草地留给后人的,就是渐行渐远的背影”这一感悟出发,几乎遍览所有红军历史画创作,却未见以背影为主的作品,于是萌生独特构思:以背影作为整幅画作的构图核心。

一遍遍思索中,罗奇又提炼出“步履维艰”这一关键词。循着这个关键词,结合历史考证,他派生出诸多创作元素——疲惫、消瘦、衣衫褴褛、肤色黧黑、伤痛、隐约的希望、略显散乱的队形等等。
为还原过草地的严酷处境,作品在色彩调度与氛围营造上辅以巧思。画面整体以沉郁黑色铺陈,烘托压抑凝重的氛围。草地多用黑、紫二色晕染,似隐隐泛出幽光,带出如临深渊的苍茫感。
草地征途万分艰险,但红军将士不畏磨难的精神长存。罗奇谈到,画作题名“铁流”,正是对长征精神凝练的概括,象征钢铁般不屈的意志。画面中,前行的战士步履蹒跚,脚下步伐却沉稳坚定;在这片厚重苦难的底色之上,远方天际透出微光,人物周身晕染淡淡的光晕,一缕光线穿透云层,洒落于行军队伍之间。这束光,寓意长征路上的希望并非恒久明亮,而是断续闪现、若隐若现。
“如何在绝境之中坚守希望、奔赴胜利,这正是长征留给我们的磅礴力量。”罗奇感慨。当年红军翻越雪山、跋涉草地,是为苦难的中华民族探寻生路。如今,“三北”工程攻坚战全面打响,美丽中国建设承前启后、提质扩面,迈向生态环境根本好转的关键阶段。从翻越雪山、跋涉草地,到深耕三北治沙,再到全国推进美丽中国建设,长征精神代代赓续,新时代的生态长征之路接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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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羊城晚报记者 朱绍杰 梁善茵 谢婉莹 周欣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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