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船身一晃,师弟整个人跌进珠江。船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熟悉水性的船老大已经伸出一条腿,将人救起。三十多年前,杨志峰就是坐着这样一条临时租来的渔船,在颠簸江面上开展博士论文的珠江调查。这段带着水声和惊险的往事,他时常提起,作为自己与广东结缘的开端。
10月27日,2025年度广东省科学技术奖揭晓,中国工程院院士、广东工业大学生态环境与海洋学院讲席教授、博导杨志峰荣获广东省科学技术奖突出贡献奖。
从守护被称为“广州之肾”的海珠湿地,到探索保障江河生态用水的路径,再到推动膜技术从实验室走向生产线,他始终把论文写在城市、江河和产业一线。接受记者专访时,这位科学家坦言,自己所有科研工作的出发点,就是回应国家与社会的真实需求。
守护“广州之肾” 生态规划落地城市
羊城晚报:获评省科学技术奖突出贡献奖,您如何看待这份荣誉?
杨志峰:一方面,团队这些年在人才梯队建设、科技成果服务社会等方面做了一些工作;另一方面,离不开各方面的支持和帮助。实际上,还有很多团队做得很优秀。大家给了我们很大的肯定,这既是荣誉,也带来了压力,提醒我们继续服务广东经济社会发展。
我认为,这个奖也是社会各界对生态环境保护工作的重视和肯定。我只是环保领域的一名代表,它不只是给我和团队的。
羊城晚报:回望多年扎根广东的科研历程,哪一项工程或规划让您最有感触?
杨志峰:广州城市生态可持续发展规划。当时广州城市化、工业化进程很快,经济高速发展、人口加速集聚,水污染以及城市发展空间冲突等问题逐渐显现。广州虽然河网密布,却存在“水质性缺水”,有水,却因水体污染无法直接利用,当时广州的很多水体是V类或劣V类。
规划经广州市人大常委会批准后实施。我们强调社会经济系统与自然生态系统协同,在发展中保护、在保护中发展。如今,广州已经没有当时的V类水体,很多水体达到III类;据去年的数据,国考、省考地表水断面水质优良率达到100%。当然,这是领导重视、行业参与和各方面共同努力的结果,规划发挥了科技支撑作用。
规划中的一个重要生态单元是海珠万亩果园。当时部分空间受到挤占,也存在脏乱差等问题。我们认为,它对于广州就像人体的肾脏,具有重要的净化功能,必须保护和修复。土地使用与房地产、工业用地发生冲突时,应当坚持生态优先,该退出的退出,该治理的治理。
现在,海珠湿地成为人们休闲、观鸟的地方。这份规划支撑广州获联合国环境规划署颁发的“中国区环境规划优秀示范奖”,并成为后来全国开展生态规划时借鉴的样板。对我来说,规划真正落地、给广州带来变化,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维系江河活水 锚定生态水量研究
羊城晚报:除了广州城市生态规划,还有哪项研究让您觉得自豪?
杨志峰:还有生态水量研究。1997年,黄河断流220多天,断流河段长达700多公里,引发社会广泛关注。过去水资源配置多侧重生产、生活用水,河湖水体被大量取用,生态系统随之受损,长此以往,破坏甚至难以逆转。
我们研究聚焦生态水量如何核定、水源如何保障,探索生态用水与生产、生活用水统筹协调的路径,将生态系统视作独立的用水主体。相关成果应用于全国水利规划和各大江河流域生态水量核定,也为南水北调等重大工程提供支撑。
羊城晚报:广东水资源丰富,为什么还要研究生态水量?
杨志峰:河口同样需要生态水量。河道淡水汇入海洋并非资源浪费。一旦入海水量不足,广州、珠海等城市就可能遭遇咸潮倒灌,威胁饮用水安全,流域生态系统也会遭到破坏。
河口究竟需要多少淡水,对应的理论、方法和技术体系如何构建,正是我们团队攻关的方向。后来,世界河流大会还将“流入海洋的水不是浪费”设为大会主题。这一问题,南北流域普遍存在。
羊城晚报:是什么吸引您扎根粤港澳大湾区?
杨志峰:粤港澳大湾区是改革开放前沿阵地,经济活力强劲,快速发展的同时也伴生不少生态环境难题。这里既需要专业人才,也为科研工作提供了直面现实问题的试验场。广东重视科教事业,岭南文化开放包容,这些特质深深吸引了我。
来到广东工业大学,我把其视作一场“第二次创业”,希望在这里组建科研队伍、建设特色学科,立足广东、服务全国。如今,学校环境生态工程本科专业连续五年位列校友会排名全国第一,环境科学与生态学学科的国际排名也在快速攀升。这份成绩,离不开学校老师们的共同付出。
打通产研链条 科研紧扣现实需求
羊城晚报:面对新的发展需求,生态环境研究正在发生哪些变化?
杨志峰:学科发展必须始终面向现实需求,动态调整调研方向。团队现已关注新质生产力衍生的生态环境议题,比如海上风电、光伏开发与生态安全之间的平衡关系。研究视野也从河口、近岸海域向深海延伸,同时布局碳资源转化、新污染物治理等前沿方向。
我们也在积极拥抱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正在重塑科研模式与科研范式,有效提升科研效率。环境科学与合成生物学、材料科学、人工智能交叉融合,有望成为未来重要的科研突破方向。
羊城晚报:您认为科研成果如何落地转化、走向产业?
杨志峰:我的研究侧重为政府决策提供科技支撑,团队里也有成员深度对接产业一线。科学问题要从实践、从工程现场中来。企业生产有什么需求,高校和实验室就针对性开展研发,再把成果回馈到产业应用当中。
团队研发的一项膜技术已完成中试并形成产品,目前正与多家企业洽谈合作,推进产业化落地,这项技术可实现国产替代。一项成果从实验室走向市场,要经历基础研究、中试放大,最终落地生产线、推向市场。
羊城晚报:站在新起点,您最想坚守的是什么?
杨志峰:国家需求,就是我的科研方向。个人的时间和能力终究有限,科研事业需要薪火相传。当下,我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扶持青年后辈,信任年轻人,给予他们充足的发展空间与学术自主权。
科研没有捷径,贵在勤奋与坚守,更要有家国情怀,敢闯敢试、敢于探索无人区;同时要具备协作意识与系统思维。环境问题日趋复杂,必须依靠多学科交叉融合,才能破解难题。
从珠江一叶小船出发,杨志峰深耕城市、江河与产业一线。他的研究领域不断拓展,但科研初心始终不变:让科学研究回应国家和社会的真实需求。
文|记者 杨进怡 黎秋玲
视频|记者 黎秋玲 杨进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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