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广州，就真的很想讲粤语。”10月18日，“2026年广州市中学生数学建模成果展示与研讨活动”上，香港特别行政区铜紫荆星章获得者、国际数学教育委员会（ICMI）2021-2024年主席、北京师范大学未来教育学院教授梁贯成，以一句轻松的粤语开场白，瞬间拉近了与台下师生的距离。随后，他借许冠杰的经典歌词“为两餐乜都肯制，前世”，巧妙地引出了当天报告的核心议题：“数学建模与竞赛，是手段还是目的？”

作为在国际数学教育界享有盛誉的学者，梁贯成教授并没有直接切入枯燥的学术理论，而是从生活中的点滴观察谈起。他坦言，在国际交流中，感受到中国学生勤奋好学，但在“独立思考”上仍有欠缺。“我们中国文化常常问‘这个班乖不乖’，但在国际视野中，仅仅‘听话’（obedient）并不是一件好事，教育更应鼓励学生追问‘为什么’。”他指出，这种缺乏独立思考和质疑精神的现象值得深思。

警惕竞赛的“异化”：不能为了竞赛而竞赛

在谈及数学竞赛时，梁贯成直言不讳地指出当前存在的“异化”现象。他强调，竞赛本身应当是“手段”，目的是让学生更热爱数学、懂得运用数学；但现实中，很多地方却“为竞赛而竞赛”，甚至将其与升学直接挂钩。

“这就失去了数学竞赛原本的意义。”梁贯成表示，正因如此，他在参与国际中学数学建模挑战赛（IMMC）组织工作时，坚决反对将比赛结果与大学升学挂钩，他希望学生参赛是因为喜欢建模、享受过程，而不是为了功利的目的。

模型没有对错，只有“有没有用”

数学建模就是把复杂的现实世界，抽象简化为可计算的数学结构，以此来预测未来或洞察规律的过程。它既是解决实际问题的实用工具，也是人类理解外部世界运行机制的一种思考方式。

学数学建模，表面上是学“怎么用数学”（手段），本质上是学“如何认识世界和理解世界”（目的）。无论是否擅长数学的学生，学习数学建模的目的是体会到数学背后的乐趣与智慧。

为了让听众更直观地理解“数学建模”，梁贯成用日常生活中的导航地图打了个比方：“导航地图不会显示现实世界里的每一棵树，严格来讲，它对城市的描述是‘完全错误’的，但它能把你带到目的地，这就是有用的。”他强调，模型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是否适用。如果只把建模当成解决实际问题的“手段”，那么一旦得出结果，模型就可能被“用完即弃”，甚至为了追求简单实用而舍弃数学的优雅。

然而，梁贯成更看重的是将建模视为“目的”的价值。他引用狼与兔子数量变化的洛特卡-沃尔泰拉方程指出，建模不仅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更是为了理解事物背后的机制与关系。“当我们通过建模发现意想不到的数学结构时，这个过程本身就已经具有了极高的价值。”

AI时代，人类为何还要做建模？

在人工智能飞速发展的今天，大模型和机器学习似乎能轻易给出最准确的预测。对此，梁贯成抛出了一个犀利的问题：“如果数学建模仅仅是一个获取答案的手段，那么人工智能就赢了。因为只要给出答案，AI做得比人类更好。”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可是，人类不满足于只知道‘明天天气如何’，我们还想知道‘为什么明天是晴天’，想知道大气层背后的物理定律。”他强调，AI往往是个“黑匣子”，能给出预测却无法提供解释；而数学建模作为“目的”，正是为了提供理解与洞察。

手段与目的共生：桥梁连接思想与宇宙

梁贯成总结道，数学建模中“手段”与“目的”并非对立，而是共生的。只把建模当目的，容易陷入象牙塔；只把建模当手段，则很容易被AI和算法取代。

“数学建模是人类思想与物理宇宙之间的桥梁。”梁贯成寄语在场的青年教师与学生，参加比赛拿奖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在建模的过程中，对数学本身产生更深、更新的理解，“希望大家不仅是为了结果，更能享受这个探索的过程。”

文｜记者 蒋隽
图｜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