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晚,“从文字到舞台:《繁花》的另一种打开方式”文学与戏剧跨界对谈在广州大剧院举行。

舞台剧《繁花》编剧、南京大学文学院教师温方伊与暨南大学文学院中文系教授申霞艳展开对话,以文学研究与编剧创作双重视角,剖析《繁花》的舞台化改编、语言风格与叙事结构。

作为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的重点剧目,舞台剧《繁花》三部曲首次在同一座城市完整集结。三周之内,大湾区观众便可在广州两个剧场内完整享受这场舞台艺术盛宴。

舞台剧《繁花》改编自金宇澄获茅盾文学奖的同名小说,主要围绕阿宝、沪生、小毛三人在时代洪流中的命运沉浮展开。

一早就定下做三部曲

“我最初和制作方、出品方接触,与金宇澄老师聊的时候,就定下来要做三部曲。”温方伊说,“《繁花》不是传统的线性叙事小说,一部两至三个小时的舞台作品很难承载那么大的体量,我们不想在舞台上不停追赶时间、情节,所以用三部曲、九个多小时来呈现。”

小说里舞厅一幕,成为温方伊改编的核心概念图:饭局过后,汪小姐穿着反光的裙子进入到了黑暗的舞池里。“反光的裙子在黑暗的舞池里显得特别亮,像深海中的浮标。”在温方伊看来,这种画面感也非常契合《繁花》整体的气质。“有一种茫茫世界中人漂浮不定,不知自己的精神家园在何处的感觉,这是我改编的概念图。虽然没有放在舞台剧里面,但它是我有信心改编的契机。”温方伊说。

当第一季立在舞台上之后,温方伊发现她给自己添了一个大麻烦——第二季和第三季怎么做?“第一季的主线是阿宝、沪生和小毛从相识到绝交,后续故事留到第三季,那第二季就以其他支线人物为主,而要把陶陶、梅瑞这些人物编织在一起不容易。”由于这些人物和沪生关系更为紧密,温方伊选择让沪生成为观察者。

“第二季更像是以时空为主的戏剧故事,真正的主角是20世纪60年代到90年代的上海,而这些人游走其中。它更贴合概念图的感觉。”温方伊说。

第一季的主角是阿毛,第二季是沪生,第三季则是小毛。“前两季写了上海很多中高层次的人物和灯红酒绿”,温方伊说,“金宇澄老师非常强调以小毛为代表的工人阶级是上海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如果失去了这一部分,就不是完整的上海,所以第三季以小毛为主,还有他周围的邻居。”

双时空交错,还原金宇澄笔下的《繁花》

温方伊在改编时遵循了原著双时空交替的叙事结构。在申霞艳看来,这种处理契合金宇澄的笔意。

“《繁花》表现的是大千世界,时空交叉才是它的风格。如果是线性叙事,就会失去这种纷繁的美。”温方伊说,第一季依靠转台来实现时空切换。

“写小说切换年代只需一笔,但是在舞台上要更换布景、服装、道具等,来实现时空的跳转,难度很大。”申霞艳说。

第三季,时空更加流动。“例如,当一桌90年代的人聊天,他们提到过去的事情,过去的人直接进入到这个环境里,甚至跨时空和当下90年代的人交互。将时间和空间打通,这使得信息交代和时空扭转更流畅。”温方伊说。

三季的舞美各有特色。第一季是圆盘形的设计,第二季是横向移动的履带,第三季则是三层高台的十二宫格。

“当整出戏结束的时候,十二宫格被推开,是一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舞台空间。”温方伊说。

申霞艳读《繁花》小说的时候,也常常会想到《红楼梦》那句“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是中国哲学里很能让人共情的人生思考,繁花盛开之后就是凋零,人的一生也是这样。”

“不响”:对传统戏剧的颠覆

在小说《繁花》中,“不响”出现了千余次。

申霞艳认为,“无论是沪方言,还是普通话,抑或是作为中国传统美学的一部分,‘不响’有着丰富的意涵。语言的克制会带来美学张力。观众具有想象力、领悟力和感受力,人物‘不响’的时候,也是把想象的空间留给观众。舞台剧处理‘不响’,对观众的参与感及其情绪的调动也有考量。”

对于温方伊而言,“不响”最初给她带来了“非常巨大的难题”。“这颠覆了我所受到的传统戏剧训练。编剧偏爱有明确行动目标的强自觉意志人物,例如《雷雨》中的繁漪。但是《繁花》小说里的三位主人公阿宝、沪生、小毛都是消极型人物,是被其他角色推着走。我只能在第一季尽力呈现他们所能做出的行动。”

第一季整体的风格更偏向传统戏剧,“传统的戏剧结构不适于表现广大时空、人物的孤独和无意义行动。”到了第二季,温方伊就放开胆子。“在舞台上强调了原著的突出特点——人物的叙述性,有一种亦真亦假的感觉,而且人物之间的交流大多是无意义的。”

五彩斑斓的潮湿感:沪语里的上海味道

舞台剧《繁花》以沪语为基底,而这次在广州的演出还融入了粤语——香港喜剧大咖詹瑞文饰演港商徐总。

“沪语、普通话和粤语之间自由切换,较好地展现了大都市的语言情况。这种语言的开放性,有一种对都市精神的理解。”申霞艳说,“地方性的语言和地方性的文化、精神有一种相辅相成的关系。所以,读者既能看到沪语和上海精神的同构性,也能看到外来语言对上海精神的补充。”

“有些作品离开方言,味道就会不一样,就像很多粤语作品改成普通话之后,味道就变了。”温方伊说,“我读小说、看舞台剧,《繁花》让我感觉到非常浓烈的、黏糊糊的潮湿感。而舞美、多媒体设计给我一种五彩斑斓的潮湿感。它就像是小说里出现一千多次的‘不响’,换个地方的人可能就不会这么表达,不会呈现出这样潮湿的感觉。”

在申霞艳看来,《繁花》的语言探索到了一个非常高的高度。“金宇澄不仅是沪语的创作者,还具有深厚的古典文学和外国文学修养,这在《繁花》中可见一斑,书中骈文、诗词、西方现代的表达交织,为读者带来美的熏陶。”

这种熏陶也延伸到舞台剧中。温方伊认为金宇澄的文字有着非常好的韵律感和节奏感,用了大量中国古典词汇。“金宇澄老师特意告诉我们,沪语不能太过于市井,希望舞台剧能够稍微保持小说文字‘雅’的感觉。”

“只要看到《繁花》里面这些人的行事方式,你就知道这是上海人的做派。我不会把太多功夫放在地域特色上,因为我觉得这是自然而然出来的。”温方伊说,“虽然外地观众可能会失去一些细节,但是反而会出于陌生化而产生一种新的审美感觉。”

从黄浦江畔到珠江岸边,这份带着潮湿质感的沪上故事,正在大湾区徐徐铺展。舞台剧《繁花》第一季落下帷幕,第二季将于10月30日、31日登陆广州大剧院,终季将于11月6日、7日在广东省友谊剧院上演。

文 | 记者 李娇娇
图 | 主办方提供(除署名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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