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刘荒田
周作人说:“小品文是文学发达的极致。”多少人同意此说,我不知道。小品文不易写,倒是确实的。什么叫小品文?我不会下精准的定义,只笼统地将千字以内的短随笔归入。
我写小品文三十多年,总数该有五六千篇。并非自炫。高产往往是粗制滥造的同义语,幸亏从来没乞灵于AI 。我的文学启蒙始于知青年代,因手头有《鲁迅全集》精装本10卷,读得烂熟,为后来写小品文埋下伏笔。
移民美国后,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处于鼎盛期的《星岛日报》雄心万丈,辟一版面,起名《阳光地带》,让美国的作者开设专栏,我也在列,很快进入和早年写现代诗一般的疯狂状态,最高纪录是一天内写七篇,虽字数不足一万,但思路拐七个弯,颇有坐云霄飞车的快意。
进入新世纪后,我给国内一些报纸的副刊投稿,直到今天。其中,与《羊城晚报》的《花地》结缘最久最深。
我家在珠三角号称“中国第一侨乡”的台山市一个小镇经营文具店,从创刊开始就被祖父订阅的“羊晚”,也陪伴了我的童年,最喜欢的当然是它的副刊。待到上了高中,勇敢地做过“作家梦”,其内涵却不复杂——在《花地》发表作品。果然,我成了《花地》的作者,至今已二十多年。
小品文写作让我着迷,全在过程赐予的愉悦。这和我年轻时建立的人生观有直接关联。
我从来认为,至高幸福在沉酣的境界。它不是马上能够进入的,需要预热和摸索。一旦建立一种独特的“节奏”,这节奏就会在下一次乃至无数次吸引你。它是封闭的,完全进入后,自外于人间所有烦忧和功利计算的小天地是你的。
你在里面尽情地释放激情,挥洒灵感。没有时间,没有外力压迫,没有仇敌,也没有朋友,只有你和你献身的对象。这就是卑微的生命个体所能达致的巅峰状态。
我写小品文有三种方式。
一是想好再写,有灵感,有触发,才有动笔的底气。这是常见的。
二是边想边写,即“用笔思想”。在瓶颈状态倾向于这个方式。为什么呢?所有的准备,化为文字之前,都是飘忽不定的,头绪纷乱的,生涩粗砺的,只有进入书写过程,才具有实质的意义。写作与思想,写作与生活之间,不是原料与产品这般单向、平面的关系。写作是写作者的思维方式。生活给予作家的一切素材、一切触发、一切感悟,首先作用于寸心,却怀胎和临盆在笔端。让笔去思索,去寻找,去取舍,去组合。字句的行进就是思想的行进,灵感是笔与思想撞击时所发的火花。
三是不想就写。打开电脑,把瞬间感触尽情倾泻,不设限,不涂改,务求痛快。极少有理想成品。好处是突破局限,以实现思考的肆无忌惮。
什么是好的小品文?
大师级散文家王鼎钧先生提出:“多半八百到一千字,尺幅之内,舒卷自如,落笔时一点击发,四围共鸣,触机成文,诉诸悟性。无因果,有纵深;无和声,有高音;无全景,有特写;无枝叶,有年轮。”
“取材广泛,向外则山川草木天地日月信手拈来,向内则心肝脾肺脉搏体温皆是文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不涸干,无压力,多潇洒,有生机,海生潮,云生霞,花生蝶,熟生巧,美连连,意绵绵,文心生生不已。”
我离这些标准还有十万八千里,穷尽这辈子也无法达至。好在还可以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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