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小学语文课本，《丰碑》一文，定格了长征雪山上震撼人心的一幕：军需处长冻僵于漫天风雪，化作一座晶莹的丰碑。课文中这段悲壮故事，就发生在红军翻越雪山过程中。循着课本里的红色文字，羊城晚报记者踏上红军长征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夹金山，走出书本、走进雪山，沉浸式感受课文背后惊心动魄的长征岁月。

“夹金山，夹金山，鸟儿飞不过，凡人不敢攀，要想翻越夹金山，除非神仙到凡间。”这是雪山脚下，流传已久的民谣。九十多年前，一群身着单衣的红军战士，仅凭双脚翻越这座世人眼中难以逾越的大雪山，也将一座不朽的精神丰碑，深深镌刻在后人心中。

课文落笔处，正是雪山实景

小学课文《丰碑》描绘了令人心碎的场景：一名冻僵的老战士倚靠在光秃秃的树干上，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很多读者最初以为这只是文学创作，四川省雅安市宝兴县委党校常务副校长冯小鹏告诉记者，课文故事有着坚实的史实依托，夹金山便是这段故事发生的土地。

据党史资料记载，文中军需处长的人物原型，正是长征翻越雪山途中牺牲的红军后勤干部。

“翻越夹金山的路上，‘让衣、让粮、让路’是红军队伍里普遍的选择，军需处长的牺牲并非孤例。”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讲解员侯祎介绍。纪念馆展柜中，残破的草鞋、磨损的干粮袋、单薄的麻布御寒物静静陈列，一件件实物无声诉说着当年的艰苦卓绝。文学文本做了艺术凝练，但夹金山每一寸冰雪，都见证过红军战士的赤诚与牺牲。

为何偏要翻这座“神仙都过不去”的山

1935年6月，中央红军强渡大渡河之后，面临艰难抉择：向东的大路布满国民党重兵围追堵截；向西的道路遥远，且荒无人烟。翻越夹金山北上，成为最快甩开追兵、与红四方面军会师、打通北上抗日通道的唯一可行道路。

1935年6月12日清晨，红一军团第二师第四团率先从夹金山南麓硗碛乡出发，高喊“征服夹金山，创造行军奇迹”，向着山顶挺进，途经筲箕窝、五道拐、九坳十三包、垭口等地。彼时虽是初夏，山顶依旧积雪没膝，积雪填平沟壑，战士很难分辨虚实，稍有不慎便会坠入雪坑。

大家手持木棍探路，用刺刀、铁铲在冰面上凿出落脚的坑洞，后面的战士踩着前人脚印缓慢攀登。海拔不断抬升，空气愈发稀薄，队伍被拉得很长；临近山顶，核桃大小的冰雹骤然砸落，战士们只能用手护住头部硬扛。

“山脚遍布冰碴，山顶终年积雪，从山脚到山顶垂直海拔接近2000米，高原缺氧随时危及生命。”冯小鹏介绍，大部分红军战士来自南方，许多人从未见过大雪，身上只有单衣、草鞋，御寒物资严重短缺，不少战士永远留在雪山之上。侯祎补充行军细节：战士们饿了啃干粮，渴了就抓一把冰雪充饥，即便疲惫不堪，也不敢就地坐下休息——在高山缺氧环境下，一旦停下，很可能再也无法起身。

党史记载，行军途中，毛泽东将马匹让给身患伤寒的警卫员，自己拄木棍徒步翻山；周恩来沿途不断鼓励战士；朱德亲自加入担架队伍，分担抬运伤病员的重任。靠着坚定的理想信念，红军将士互相搀扶，成功翻越长征路上第一座大雪山。6月12日，中央红军一部与红四方面军一部在达维镇会师；6月18日，党中央及中央红军主力抵达懋功（今小金）地区，两大主力红军胜利会师，大大增强了红军力量，使这一地区红军总兵力达到10多万人，为开创新局面创造了有利条件。后来，中央红军一路向北，完成了北上抗日的战略转移。

雪山依旧，换了人间

九十余年岁月流转，夹金山早已换了新颜。当年这座被民谣称作凡人难越的生死险途，如今盘山公路在云雾间蜿蜒盘旋，穿山隧道接连贯通。车辆驶出隧道，天光豁然开朗，山那头的宝兴县城清晰映入眼帘。困扰当地世代百姓的“行路难”成为历史，如今一脚油门，便可抵达雪线之上。

道路的通畅，激活了整座大山。依山而建的民居错落整洁，红色研学线路、旅游精品路线沿着雪山铺开；红军翻越夹金山纪念馆完成展陈升级，红军遗址步道可供游客实地探访学习。红色文旅、生态康养、高山特色农产多元发展，红色资源赋能乡村振兴，昔日冰封荒凉之地，蜕变为宜居宜业的家园。

红色基因在这里代代传承。前来参加重走长征路活动的党员说：“长征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身为党员，我的长征路，就是守好工艺标准，守正创新生态酿造。”当地一名老党员感慨，当代青年不必再翻雪山、过草地，但应当传承先烈的信仰与担当，化为爱国奋进的力量。一名参加研学的学生告诉记者，从前只在课本读到文字，亲临雪山旧址，触摸历史遗存，才真切体会先烈的坚守，内心深受震撼。

“读懂《丰碑》，才能理解共产党人的初心使命，这也是我们走好新时代长征路的精神根基。”冯小鹏说。雪山容颜依旧，道路、村庄、百姓生活早已焕然一新，那座晶莹的精神丰碑，永远不会褪色。

【课文摘录】

《丰碑》（李本深，收录于小学高年级语文教材）

一个冻僵的老战士，倚靠光秃秃的树干坐着。他一动不动，好似一尊塑像，身上落满了雪，无法辨认他的面目，但可以看出，他的神态十分镇定，十分安详：右手的中指和食指间还夹着半截纸卷的旱烟，火已被雪打灭；左手微微向前伸着，好像在向战友借火。单薄破旧的衣服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

将军的脸色顿时严峻起来，嘴角边的肌肉抽动着。忽然他转过脸向身边的人吼道：“把军需处长给我叫来！为什么不给他发棉衣？”

这时候，有人小声告诉将军：“他就是军需处长……”

将军愣住了，久久地站在雪地里。他的眼睛湿润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举起右手，举到齐眉处，向那位跟巍巍群山化为一体的军需处长敬了一个军礼。

风更狂了，雪更大了。大雪很快地覆盖了军需处长的身体，他成了一座晶莹的丰碑。

【记者手记】

重走夹金山，是一场跨越九十余年的对话。

从前读《丰碑》，它只是课本里一段需要“理解感悟”的文字。字句间的悲壮读得懂，可隔着书本、隔着时空，始终差一口气。

来到雅安市宝兴县，那口气才补上。风从山谷灌进来，灌进单薄的衣领；抬眼是苍茫雪原，低头是当年战士踩过的碎石。难以想象，一群食不果腹、脚穿草鞋的红军战士，是凭着怎样的信念，一步步翻过这座人间天险。

在纪念馆，我见到了那双破草鞋、那个干粮袋。讲解员说，翻山全程“让衣、让粮、让路”是常态。军需处长不是孤例——所谓丰碑，从来不止一人一影，而是千万红军将士以生命赴使命、以赤诚守信仰的精神群像。

最触动我的，是看到今天的年轻人站在同一片雪山下。产业工人坚守岗位、学生在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前动容、老党员把长征故事讲进日常。时代在变、山河在变，可那份信念没变。

九十多年过去，雪山依旧是那座雪山，路通了、村新了，丰碑却从未褪色。作为媒体人，我希望让这篇课文活过来、让这段历史醒过来，让更多孩子看得见先烈、摸得着精神、悟得到担当。

愿红军长征的丰碑，一直立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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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聪
图｜邓鼎园
视频｜邓鼎园 周聪 周敬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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