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因榕树绿
孙淑彦
“梦因榕树绿;月是故乡明。”
我年轻时曾集此联,1989年堂叔回乡探亲时要我写给他,“我常梦见村头大榕树,”堂叔说,“可略慰乡愁。”
堂叔离别故乡到南洋40多年,昔年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已是“乡音无改鬓毛衰”,满脸是苍莽岁月的鱼尾纹。三四年后,堂叔丧偶,万念灰蒙,干脆把南洋的财产全部变卖,与女儿回到故乡。把一半资金拿出来建一座小学校,乡里的孩子再也不用到邻乡读书了。堂叔常常与乡亲在榕树下欣赏晚霞,银发下的头脑仍那么敏捷,与人交谈总有办法避免断了话题的尴尬,乡亲们都喜欢听他谈异国的秋风春月。乡里修桥铺路堂叔都乐意斥资,邻居之间谁家有困难他也会帮忙。又过了几年,堂叔年近90,很安详地离开人世,而乡民在榕树下还不时以尊敬的口吻谈到他的为人和处事。
如堂叔这样青年时因困于柴米油盐不得不离乡到南洋,之后凭着聪颖的头脑和勤奋的双手立业,又常常梦回家乡的大榕树,“月是故乡明”。南洋的风云并没有洗去他们心中家乡的屋前绿荫,异乡的岁月却酿造出他们如榕树般的坚韧和豁达。于是,回乡建校修路筑桥的华侨为数不少,他们为故乡留下了诸多建筑物。对于家乡的热爱和无私奉献更是在乡民口碑中传诵。
如何把口口相传的事迹记录下来使之发扬光大,需要有心人去寻访去记录。
“有心人”真的有,我在报上读到揭阳日报社一名姓蔡的资深女记者撰写有关华侨的故事,觉得好,她真是“有心人”。后来与蔡记者熟悉了才知她的祖父辈与堂叔有类似的经历,也是“梦因榕树绿”的华侨,也是回乡后热心家乡建校建桥建路等诸多公益事。蔡记者自幼即耳濡目染,知道不少华侨无私为家乡作贡献的故事,有这样的家庭熏陶,她想把父祖辈们创业、回乡、做公益的事一一记录,让这种爱乡情操为世人所知。她走乡串村勘查当年留存下来的旧建筑,历经沧桑岁月的学校,曾经是传播文明的地方,不少天真的少年在这里学得人生第一课;走访老一辈寻问华侨旧事,听听他们遗惠乡民的风范;有时查阅发黄档案,考证旧时风月,看看文化和文明的积淀。有时在村头大榕树下彳亍,听听遥远而亲切的岁月留痕,再把这些尘封的记忆整理成一篇篇文章。
个体文明的记忆只是水面上的涟漪,只有用笔把这些涟漪汇聚在一起,才能让人感觉其力量和“华侨文化史”。当今社会不需要漂亮的语言和口号,需要的是能为村头大榕树浇水施肥的行动。揭阳华侨的动人故事还很多,华侨的爱国爱乡之情,以及对家乡的无私奉献,使家乡的文明和文化更快速地发展起来。
玉滘流光 榕江潮归
许楷珊

晴日午后,揭阳古城玉滘溪水缓缓流淌,波光粼粼,映照在绍兴路南滘桥“暗随潮上下”的字样上。河流若再往南不远,便会汇入榕江南河,印证诗句的后半句“分绕县东西”。
往东边小巷行进,不久便进入中山路骑楼街。富有南洋风情的民国骑楼建筑无论第几次看,都让人惊艳。
一路往南徐徐而行,经过状元坊,跨过人行天桥,到了榕江南河边,便是揭阳古八景之一的“南浦渔歌”。
此时已是傍晚,天边的落日像是一位归家探望的游子,温柔又热烈地绽放笑容,光芒四射、神采奕奕。一道橙光铺于江面上,金光闪闪,似是喜悦的心情融入了江中,点亮了整片江面。
沿江边往西走,便能看到揭阳潮侨坊——国际潮团总会、侨团会馆、潮侨堂齐聚于此。富有异国特色同时又融入揭阳古城的建筑,壮观华丽、肃穆庄严、和谐统一,这里即将成为遍布全球的潮籍乡亲们欢聚一堂的重要场所。桥、水、楼融为一体的设计理念,似乎在无声诉说着:心连着心,桥连着侨;以水为联结,以水为侨脉。
今天的揭阳潮侨坊,是一处侨胞齐聚、互诉衷肠的地方,而在过往的漫长岁月里,在揭阳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侨故事,逐渐形成并发展成了揭阳的侨文化。
揭阳是著名侨乡,到处都有侨胞慷慨捐献的身影,在学校、医院、道路、桥梁、水利工程、敬老院、公园……处处可见动人的侨情,至今仍诉说着抗日爱国、建设揭阳、帮扶同胞的故事。在揭阳的发展历程中,侨胞们的帮助,涵盖了家乡的衣食住行、教育医疗、交通水利等各方各面,如水般渗透进揭阳的每一寸土地,是用重情重义书写的揭阳发展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可以说,如今欣欣向荣、蓬勃发展的揭阳,在往前迈进的每一步中,都有侨胞们的身影。
揭阳的许多建筑,是揭阳侨文化的载体,是揭阳侨历史的见证:揭阳古城的骑楼群、魏启峰批局、乔东大夫第与兰香楼……这些凝固的艺术至今仍在诉说着揭阳的侨故事。揭阳的侨批,承载着无数人的故事,像“给阿嬷的情书”般,纸短情长、催人泪下:魏家几代人为国为民坚守的信义、郑家100多封侨批传递出的情义……侨的故事,如春风细雨,播洒在揭阳这片沃土上;侨的情义,如落日熔金,融化在榕江水中。
揭阳古城曾被喻为“水上威尼斯”,而身处其中的潮侨坊便将古城“水”的文章表达得淋漓尽致。此处的桥、楼等皆与水联结融汇为一体。如今,揭阳古城的水系正在逐渐恢复和连接。不久的将来,从古城绍兴路旁边的玉滘溪上出发,便能乘着木船到达揭阳潮侨坊。
有一句话说:“有潮水的地方,就有潮汕人。”揭阳拥有600多万侨胞,他们如潮水般遍布多达40多个国家和地区。水,是起源,也是精神。揭阳古城玉窖溪的水,是水脉、文脉、血脉、侨脉。玉滘溪流入榕江,榕江与韩江、练江最终都汇入南海,三水交融,共同孕育了潮汕人如潮水般勇往直前、坚韧不拔的精神。潮汕人涌向四面八方,最终又荣归故里,凝聚汇合在共同的精神家园里。
圆圆的红日热烈而温暖,水波流淌间,光芒流转,美得令人沉醉。向四面八方奔涌的潮水,最终总是会在来源处再次相聚,循环往复、奔流不息,一声声,诉说着回归的故事……
福安
——读长篇小说《平安批》
侯杰纯
读完了陈继明的26万字长篇小说《平安批》,我的心随着百年前的海浪,荡荡悠悠。
《平安批》有一个章节写的是梦梅在暹罗过年的那段日子。腊月里连下了几天大雨,番畔的雨水似乎比故土更冷。人在异邦,心事重重,梦梅与陈光远等人在茶会上斗联,他写了一句“入来凡口,出去丹心”,赢了那包50年的陈年普洱。他立刻铺纸研墨,写了一封新年批寄给父亲:“儿念及父亲,窃望获胜……外奉港币二十元,请父亲大人查收。并颂福安!”托付给水客时,千叮咛万嘱咐,务必在年前送到“父亲大人”手上。
读至此,我深深共情了,梦梅寄的哪里只是一包茶、二十块钱?分明是一颗远在天边,却死死拴在故土宗族上的心。
想起父亲提过的一桩旧事。奶奶走的那年,父亲才6岁。父亲有一位远在暹罗的舅舅,那位番客舅公有一次回乡,特意去看了年幼的父亲,临走时给他留下了一些钱。听说舅公在暹罗是开车行的,像《给阿嬷的情书》里的木生那样,在车轮滚滚上营生。舅公生活极度省俭,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却从牙缝里抠出银钱,只为捎回故土,顾念着这没了母亲的外甥。书里梦梅寄给父亲的茶钱和父亲的舅公留给父亲的体己钱,此刻重叠在了一起,这份独属于潮汕人的“执拗”格外动人——哪怕自己在外头吃尽百般苦,面对高堂永远只报喜不报忧;就算自己省吃俭用,面对亲人都是“敢别人俭胶己”(即“克己待人”)。走得再远,心始终被故乡的祠堂、祖屋和亲人牢牢拴着。
书里的英国人乔治跟着潮汕人去庙里作揖,说出了一番极深刻的洞见:中国人的中原有两个,一个在地理上,另一个“在流浪途中,在远行的路上,在流浪者的心里”。他感叹潮汕人的信仰鲜活地保留了民族的早期记忆,把中原带到了地球的最南端。
这让我心头一震。潮汕人的“过番”史,本就是一部向死而生的流浪史。红头船载着番客驶向茫茫未知的大海,九死一生。他们在异国他乡落脚,建起寺庙,拜老爷、拜妈祖,讲着最纯正的潮汕话。这是在颠沛流离中,信仰和习俗成了维系“精神中原”的锚,只因有了这根锚,才能在异国的橡胶园、锡矿里咬牙苦撑。潮汕人把骨子里的坚韧不拔化作滴水穿石般的持守,把血汗熬成银钱化作一封封漂洋过海的平安批,把对故土的念想凝练成神明案前一句“老爷保贺”。离家万里,一泡工夫茶,一句“胶己人”,就能唤醒血脉里的印记。
红头船载走了男人,却把无望的岁月留给了故土的女人。书的最后,收录了被乡邻唤作“女鬼”的依芸的21封番批。她的父亲在信里教她“女子无才便是德”;丈夫在信里一次次许诺“葫芦者,大者在后”,又一次次在赌桌上把钱输光,最后坦然告知在暹罗纳妾。书里没有依芸的回批,可每一封侨批都在替她说话。依芸正是当年千千万万个被岁月困死的“番客婶”的缩影。她们在拜神与等批中熬干青春,一想到那平静的字迹背后,藏着她等不到归人的长夜和男人另建家室的残忍,一阵凄然漫上心头。
每一封侨批,都写满了男人的辛劳和坚韧,同时也浸透着女人的隐忍与深情,这才是华侨文化最完整、最真实的血肉。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担起了家族的重担,在动荡的年代里,硬生生蹚出了一条活路。一代代潮汕人用这种近乎悲壮的托举,才得以在异国他乡扎根,在故里绵延。
作为新时代的潮汕人,当“出花园”“挽面”“营老爷”这些词语从书里跳出来时,总有一种亲切的陌生感。红头船的帆影连同侨批上的墨迹早已隐入历史的烟波,可透过书页,我似乎还能触摸到那些等批人手里的温度,祖辈们把族谱和祠堂看得比命还重的信念就长在这里。这有我们永远的来处,也有我们永远的归途。
在古城思贤路的骑楼里,魏启峰批局默然伫立着。它从晚清就站在这里,五代人始终如一守着“性诚实”的祖训。战乱时海路断了,批局自己垫钱发侨眷,理由只有一句:“侨眷等不了。”批脚们翻山越岭,连流兵窜匪都不劫侨批,因为人人知道,那是过番人的命。正是因为有这样铁骨铮铮的信义,才能托住潮汕人那份辗转在岁月里的乡情。
听闻今年十月,揭阳要迎来一场盛会,500多位来自世界各地的侨领要回故乡看看。他们要去新建的潮侨坊里,种下一棵“同心榕”,写一封家书,收一抔故土。听到这些安排,我忍不住想笑,笑他们郑重得可爱,又为这份迟到的团圆鼻酸。前人当年写批是为了活下去,如今的侨胞回乡捧起故土,是因为无论走多远,魂终归要有个落脚的地方。那些漂泊百年的“福安”,终于有了回音。
揭阳潮侨坊
林少明
揭阳大地,侨韵绵长,千载悠悠。这片温润的水土,孕育了无数奔赴山海的潮人,也沉淀了剪不断、化不开的桑梓深情。为安放四海游子的缕缕乡愁,接续源远流长的潮侨文脉,古城南隅、西湖之畔,潮侨坊悄然落成,静立榕水之滨,守望人间归期。
这片雅致的街区,由何镜堂院士团队匠心擘画。设计者深谙潮汕古建的温润风骨,萃取海外侨居的独特气韵,聆听万千潮人的赤诚心声。以“一廊三核两片”的精巧格局,将潮汕本土的烟火形制与异域他乡的建筑风情温柔相融,让山海两岸的风物,在此安然邂逅、共生。
岁月有序,匠心不负时光。工程始于乙巳年冬月,历经精工营建,一期侨团会馆于丙午年十月末焕然启幕。坊区占地24.55亩,错落栖居着14个国家与地区的潮籍侨团会馆。一馆一风情,一院一故事,各具神韵、互不雷同。街巷蜿蜒之间,文化展陈藏岁月,特色商贸润烟火,把潮人下南洋的闯荡岁月、漂泊情怀,轻轻铺展在一砖一瓦、一庭一巷之中。
悠悠侨情,生生不息。坊区二期规划土地18亩,未来将汇聚7个国家及地区的潮籍乡亲,筑馆立宇,续写侨乡新章,让这份跨越山海的眷恋,代代延续。
潮侨坊依偎古城文脉,与揭阳学宫、进贤门遥遥相望。古建新坊相映成趣,千年古迹与新生风物串珠成链,为古城平添万般温柔气韵。滔滔榕江水,见证过一代代潮人扬帆远航、逐梦天涯的果敢;崭新潮侨坊,收纳着万千游子朝思暮念的故土乡情。
这里是山海归处,是文脉港湾。收纳五洲侨心,承载四海乡愁,沉淀千年人文底蕴,汇聚八方力量。既可供人俯身品读侨史风华,感念先辈开拓坚守的初心;亦是一座温柔的山海桥梁,连通故土与远方,让乡情无界,思念有期。
文脉绵长,侨谊温暖。一座潮侨坊,藏着揭阳的温柔与包容,载着古城的开放与奔赴。静静伫立湖畔,成为榕城大地上,一处藏满思念、盛满希望的诗意地标。
潮侨聚故里(外一首)
杨协亮
海风驮着遥远乡音,落在进贤门的檐角
学宫泮池的水面,映着归人的身影
从前从这里远行的人,那些跨过大洋的脚步
终于携一身异域风尘回来
不必追问漂泊的年月
潮汕话一开口,就认出彼此
文脉从来没有随船帆远去
泛黄的侨批折叠着岁月
一笔一画的惦念,穿过万顷浪涛
先辈闯海的勇气
仍在祠堂梁柱之间静静留存
嵌瓷明亮在屋脊,香火慢慢浮动
城隍庙的古联依旧,在外恪守的信义
原是故土早年种下的根
骑楼拉长傍晚的光影
街巷挤满重逢的欢笑
远道归来的潮人,围坐叙旧
把隔着山海的故事,慢慢讲给晚风
榕江水无声向前流淌
它见过别离,也迎接相聚
无论走得多远
古城永远是心底安放根脉的地方
读完了陈继明的26万字长篇小说《平安批》,我的心随着百年前的海浪,荡荡悠悠。
揭阳古城一日游手册
可以先登进贤门
千年的人文风骨,立在城楼上等你
飞檐、翘角,藏着一城的故事
推开这道明代的门
去追溯先贤走过的路
揭阳学宫要看
海滨邹鲁,文脉在此扎根
红墙泮池,碑刻无言
书香越过900年烟雨,还在风里回响
城隍庙不可错过
楹联把善恶道理直白说破
木刻嵌瓷,一砖一瓦
守着市井人间,护佑寻常烟火
丁氏光禄公祠不妨驻足
洋务与远见,藏在祠堂梁柱
潮汕的风骨,不止耕读
亦有放眼江海的气魄
老巷要慢慢逛
石板路留住镜头与访客
许多人循着影片踪迹而来
在骑楼转角处,复刻那段
给阿嫲写情书的深情
城中滘水继续往前走
百桥流水,载着榕城旧梦
一溪一巷,仍留水乡轮廓
烟火漫过巷陌,可以慢行
藏在街巷里的温度,生生不息
一纸还乡
林政醒
榕江渡口的风,挽着他临行的衣裳
扁舟缓缓驶入江心
潮声藏进沉重的行囊
油灯如豆,泪珠和着笔墨
写成一纸银信
薄纸裹着银元,跨过万里江海
捎一句平安还乡
异国的月光,抚过沧桑的脸庞
樟木箱里一页页泛黄的想念
墨迹虽慢慢淡去
根,依旧扎在榕江岸边
今朝远客踏浪归乡
乡邻围坐堂前
那一纸纸横渡沧海的墨痕
化为袅袅升起的工夫茶香
归潮,归巢
吴晓洪
出潮,或许诀别的底色是匆忙的
道阻且长,异国他乡的饭菜
可曾落入几两故乡的月光
思念得以漂洋过海,一封又一封
侨批,在不可阻挡的时间里
连接爱,延续深深切切的情义
榕城静静守望着,潮起潮落
归潮,归巢……人不断地向前走
也不断地回到从前

本版组稿|杨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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