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古伟中
老朋友宇航兄赠我散文集《狮泉河无碑铭》时,只说“放着翻翻”。
没想到这句客套话竟成了真:书拿回家后,我把它常搁案头,闲暇之时、夜深灯下,随手翻开一页都能读进去。几次重读,感受一次比一次深沉。
想着这些年老朋友走西部、走草原,扶贫、采风、写作,一样不落;年逾古稀,步子比年轻人还轻快,聊起来仍是“下一站去哪儿”。
书里书外合起来看,张宇航本人,就是一篇不押韵却和谐动人的诗章。

以山河为现场
我二十多年前去过西藏,但只到过林芝和拉萨,已被“高反”折腾得够呛。难为宇航多次去阿里,海拔更高啊!
他写狮泉河、写阿里、写唐古拉和草原,不靠资料补景,不拿形容词堆高原。六十岁走阿里,荒原、红柳、兵站、无名墓,都是自己喘着气看回来的。
他写狮泉河一带,河是无名的河,人是无名的人,风一吹,砾石和军衣一个颜色。这样的文字没有“采风腔”,因为只有把身体交给高原,笔底才会有那种又实在又滚烫的质地。
我读的时候常想:时下多少“西部散文”是空调房里写出来的?宇航的厉害,正在于——他先把自己走成了高原的一部分,再回头说话。
为无碑者立心
“无碑铭”三个字,是全书的灵魂。
阿里烈士陵园里,近一半墓碑刻着“无名氏”;他们或许是军人、修路人、架线人,死于雪崩、车祸、疾病,“开天辟地过,战天斗地过,顶天立地过”,却连籍贯都没留下。
宇航不替他们喊口号,也不滥情掉泪,只把红柳、军衣、紫花萼、二十多岁的年华一笔笔摆出来:“那串串紫色的花萼,多像绶带与勋章。”——写到这儿,碑上没字,人心却有字。
他说过一句让我记忆深刻的话:我做大半辈子机关文字和报纸,最知道“写名人”容易、“写无名”难。
宇航偏偏向无名者弯腰。这正是他跟别的作家不一样的地方:历史若只记将帅,他便去记修路的人;史书若翻得动听,他便去听荒原里没被录下来的风。
家国落在实处
很多“家国”散文,一写就红旗、口号、宏大词;宇航的家国,是唐古拉兵站翻山三十三年的老兵,是十八军后代“献了青春献终生,献了终生献子孙”,是草原上失去父亲还考全班第一的小姑娘。
他说见十八军子弟“肃然起敬,心里有一种特别的爱戴”,又说不知道一个人能守多少年,“只知道他们已经守了两代人、三代人”。
这就是他的家国观:不挂在嘴上,挂在雪域高原、高山哨位、马头琴和受助孩子冬天够不够穿的衣服上。读得出,他信的不是空话,而是“这片土地被人守过”的事实。
所以我们读《狮泉河无碑铭》,读到后来,不是在读西藏地理,是在读中国为什么还是中国——因为总有人把名字磨掉,把路留下来。
质朴而有华
散文集篇幅短,文字质朴,而处处透着哲理的光芒,是我很喜欢的类型。本来“质朴无华”是个好的赞美词,但宇航的文字不是,它是质朴有华!有华彩有光芒!
喜马拉雅山我们都很熟悉,冈底斯山和西藏的佛塔我们也不陌生。但在宇航笔下,似乎就多了一层灵气和地气。
在《天堂里的天堂》中,他有这样的描述:“如果没有人去感受、去赞美,山还是那座山,湖还是那片湖。山因有人景仰而神圣,湖因有人崇拜而高尚。有了人的追求与向往,神秘的阿里就是人间天堂。”这种质朴话语,举重若轻地把人与自然的哲理点透了。
水,司空见惯。宇航在《四道彩虹》中这样描写水:“水是生命,阿里有水就有生命、就有生活。水也是色彩,高原失去水就缺少绚烂、只见荒凉。山峰蕴藏着水,像父亲胸膛一样宽广、厚重深沉,除了几座主峰有名,其余都默默无语。而水,却能沿着河曲奔流不息,在山的怀抱里孕育生命、点缀群芳。”
知行相济
他自己在别处写过:“播种善良只需一时一事,守护善良却要一生一世。”这句话简直是他半生的注脚。
助学内蒙古贫困儿童三十年,珠江水一样源源往北流;退休了不养狗、不写空文章,背起包还去阿里、去草原、去瑶山。文品与人品在这儿不分家:纸上说“守护”,脚下就真去护;书上写“无碑”,做人做事就真的不求碑。
我跟宇航共事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长我两岁,那时他已是机关的“官”兼大笔杆子;如今几十年过去,我和老友皆满头霜花,见面相谈甚欢,他谈起西部,眼睛总是发亮。
你翻他的书,会觉得文字朴实节奏不快、见心见性不耍聪明;你见他的人,才明白那朴不是笨,是把浮华都去掉了的真诚。古人说“文如其人”,宇航是反过来的:人先立住,文自然不欺。
案头书翻旧了,书口有点毛。狮泉河还在阿里流,无名氏还躺在红柳底下,宇航兄还走在下一程路上。
我曾经笑他:你这本书叫“无碑铭”,可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块会走路的碑——不刻字,却人人见了心里发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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