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铃铃……张先生您好,我是××教育辅导的……”
电话那头的女声还没说完,张先生已经挂断电话。

“一天十个来电,九个是推销,五个是机器人。”广州的张先生这样描述自己近年来的接听经历。他告诉羊城晚报记者,来电涉及小额贷款、新房装修、楼盘销售、教育培训、医美推广、商铺招商等多个行业,多数接通后是一段“音色温柔、字句之间却有停顿”的女声。
张先生的个案越发具有普遍性。羊城晚报记者近日调查发现,张先生接到的这类推销电话,越来越多不再来自人工坐席,而是通过更高效率更低成本的AI外拨来实现:买几张电话卡,用配套设备接入电脑,装上软件,系统就能自动拨号、自动应答,并把判断为“有意向”的通话转给真人销售。
谁在拨出这些电话?一套AI外呼系统又是如何被买到手的?为何骚扰电话防不胜防?记者对此展开了调查。
“越来越多人不接听陌生电话”上热搜
日前,“越拉越多人不接听陌生电话”的话题冲上热搜榜首,与此相似的是,在各大社交平台上,用户吐槽骚扰电话屡禁不绝的帖子往往引来大量网友共鸣。2026年一季度通信行业联合调研显示,全国手机用户习惯性拒接陌生来电比例达68%,25至40岁职场人群拒接率更高达76%。剔除快递、外卖、网约车等刚需来电后,纯通知、回访、业务类陌生来电平均接通率不足18%。有网友表示,骚扰电话正在击穿消费者对手机通话的信任感。陈先生向记者展示了一天的通话记录表,20多条来电纪录中,竟然有超95%都属于商业广告电话。“对于这种电话我都是直接掐掉”。

工信部关于2026年第二季度电信服务质量通告中显示,持续清理整治营销电话和短信扰民问题,组织依法责令整改、督办、处罚违规企业315家次,关停违规语音专线1034条、短信端口762个,加大“来电来信免打扰”服务推广力度,依据用户意愿为13.8亿用户提供营销电话、短信防护服务91.2亿次。
一方面,国家相关政府部门持续开展营销电话整治,但另一方面,营销电话仍是屡禁不止,记者调查发现,随着AI技术的发展,骚扰电话也在不断“升级”,AI外拨不仅可以全天候工作,还具备自动拨打、改号外拨、用户自动对话、语言音色和方言模仿等能力,这也是目前骚扰电话扰民的主要原因之一。
数百元起步,即可拥有“不下班”的外拨员工
记者以企业营销需求为由,在多个互联网平台上检索到不少提供AI外呼系统服务的商家。
一家AI外呼系统服务商向记者介绍,其系统可提供自动拨号、AI语音交互等服务,“用户自己买电话卡,通过配套设备接到电脑上就能用”。

该商家报出的价格是:一套系统一年约两三千元,不含外拨电话本身的话费;一套系统每天可拨打数千通电话,并根据接听者的回答判断意向,把有可能成交的通话转给真人销售。相较雇佣人工客服,成本明显更低。更有商家报价低至数百元一台设备服务费。记者追问培训、家政类业务的外呼会不会导致封号,对方回答:“基本不会被封号,可以放心使用。”
调查中发现,随着AI技术的发展,自动外拨系统越来越像个“人样”。在你接起一通推销广告电话背后,四个环节在环环相扣:自动拨号模块批量拨出号码,判断对方是否接听;语音识别把接听者的回答转成文字;AI模型结合上下文理解意图、生成回复;最后由语音合成转为语音播出。
这意味着,“我现在比较忙”“暂时不需要”这类日常应答也会被纳入对话流程,并得到回应。随着语音合成技术发展,系统还可以模拟真人的音色、语气和停顿,用户判断电话那头是人还是机器的难度在上升。
对营销企业而言,这套系统的价值在于规模。一套系统可以同时管理大量线路,自动完成拨打、筛选、记录和意向判断;它不需要休息,也不按通话次数支付人工成本。当电话营销的边际成本不断下降,拨打总量就有了继续增长的空间。
骚扰电话学会“千人千面术”
AI外呼之外,虚拟号码、改号技术进一步抬高了骚扰电话溯源难度。
记者调查过程中,有服务商表示可以通过技术手段实现号码外显:用户手机上看到的是一个看似正常的本地号码,实际拨号主体却来自另一套外呼系统。其中,普通账号免费,高级指定外显座席每月40元‑220元。通话固话280元可购2000分钟等套餐。租用单个外显号码每月20元起,固定指定号码还需额外加价。

并非所有虚拟号码都指向违规。外卖、网约车平台使用的临时隐私号,目的正是保护用户和服务人员的真实号码,通常有确定的业务场景和使用期限。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可追溯、有期限、有主体,后者可以被随时更换和弃用。
这也解释了很多人反复遇到的情况:拉黑一个号码,新的号码很快又打过来。黑名单针对的是已经出现过的号码;当骚扰电话的背后是一个可以不断替换的号码资源池时,个人拦截只能停留在“打地鼠”。
广东领前律师事务所专职律师林雅静向羊城晚报记者表示,AI骚扰电话普遍存在改号、虚拟号码等情况,可能出现“拨出的号码和显示的号码并不一致”的情形;骚扰行为完成后,相关号码又可能被迅速弃用,这给执法取证和源头追查带来挑战。
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认为,虚拟骚扰电话的技术规避行为属于典型的规避监管的恶意行为。其通过“一号一次、源头隐匿”等手段刻意逃避监测和溯源,主观上具有对抗监管的直接故意,客观上加剧了治理难度,违反了《反电信网络诈骗法》等法律法规中关于不得规避通信监管的规定。从法律精神看,此类行为应从重规制,可通过司法解释明确其“恶意规避”的认定标准,提高罚款金额,同时建立技术反制机制,要求运营商升级监测系统,对异常号段、呼叫模式实施精准拦截,从技术层面压缩其规避空间。
换言之,治理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号码,而是号码后面的一条链。
只打“法律擦边球”不等于没触碰“红线”
在部分使用电话营销手段的商家看来,只要没有诈骗、没有诱导转账,大量外拨出去的电话就算普通商业推广。
实际上,在法律层面,这个判断不成立。
林雅静表示,判断AI营销外呼是否合法,关键前提是是否取得用户同意。根据《个人信息保护法》等相关规定,将个人手机号码用于商业营销需要取得个人单独同意;利用自动化决策方式开展商业营销的,还应提供拒绝选项。此外,《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四条规定,未经消费者同意,经营者不得向消费者发送商业性信息或者拨打商业性电话。

在她看来,合法的AI电话营销应满足几个条件:针对主动留下联系方式、明确同意接受营销的用户;在合理时间段开展,避免高频重复拨打;用户明确拒绝后停止呼叫,而不是换一个号码继续。相关通信管理规定和专项整治行动,也对商业营销类电话呼叫提出了规范要求。
这意味着,“不诈骗”只是没有触及刑事红线,并不等于商业营销行为天然合法。对那些通过购买号码、获取号码库再用AI系统批量外呼的营销机构而言,如果没有取得用户同意,仍可能涉及个人信息保护和隐私权等方面的法律责任。林雅静认为,这类“非诈骗、纯扰民”的AI电销并非“法律擦边球”,而是存在明确的违法风险。
每一通拨出去的骚扰电话,都不是一个孤立的行为,藏在骚扰电话背后的隐蔽的灰色产业链才是骚扰电话阴魂不散的主要原因,对此,羊城晚报记者将持续深入调查。

记者手记:AI正在让电话营销无孔不入
从更长远的角度看,AI技术本身并不是骚扰电话的原罪。
对于获得用户明确同意、用于客户服务和正常商业沟通的AI外呼,技术可以降低企业运营成本,也可以提升服务效率。真正需要治理的,是那些利用AI的低成本、高并发和虚拟号码技术,将商业营销变成“无差别轰炸”的行为。
过去,骚扰电话最大的成本是人工;今天,这个限制正在被AI技术打破。未来,如果监管体系仍然停留在对单个号码、单次呼叫的治理逻辑上,那么面对可以持续换号、自动对话、批量呼叫的AI系统,消费者恐怕只能陷入越来越被动的“拉黑—换号—再拉黑”循环。
真正有效的治理,必须从追着一个个骚扰号码跑,转向追踪号码背后的企业、技术平台和通信链路。当AI让骚扰电话进入“无人值守”时代,治理也需要从个人防御升级为源头监管。否则,技术每前进一步,普通人的手机,就可能多响一次。
策划|吴江
统筹|刘佳宁
文|记者 刘佳宁 潘亮 杭莹
视频|记者 潘亮
海报设计|黄文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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