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恰逢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中央革命根据地创建暨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成立95周年。大型史料汇编《广东中央苏区纵览》于9月面世,广东中央苏区的历史图景首次如此完整地呈现在公众眼前。

梅州,广东唯一全域属于原中央苏区的地级市,一段深藏于群山之间的红色往事再次被唤醒。在《广东中央苏区纵览》的“梅江卷”里,有一篇记述梅州“女子红军连”的文章,吸引了记者的注意。

这支扎根于九龙嶂革命根据地的女红军队伍,组建于1929年12月。经九龙嶂革命根据地女红军连研究课题组考证现有史料,这是目前已知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最早形成正规建制的女红军队伍,成立时间还要早于闻名全国的海南“红色娘子军”!

为还原革命长河中这组鲜活的巾帼群像,羊城晚报记者专访了课题组组长、中共梅州市委党史研究室副主任姚意军,听他结合多年史料考证,讲述这段鲜为人知的红色女子传奇——

一份烈士名册引出的追问

2019年底,姚意军在开展党史调研、翻阅梅县烈士名册时,关注到一个特殊现象:九龙嶂革命根据地范围内登记在册的女烈士数量尤其多,仅梅南、长沙、水车、畲江四镇就多达60余人。

九龙嶂地处梅县与丰顺两县交界。1927年秋,中国共产党在此开辟九龙嶂革命根据地。这片群山环抱的土地被誉为“粤东井冈山”,是党在粤东地区较早建立的革命根据地之一。

为什么这片根据地会出现这么多女烈士?

带着这份追问,自2020年起,中共梅州市委党史研究室、中共梅州市梅县区委党史研究室联合组建九龙嶂革命根据地女红军连研究课题组,由姚意军担任负责人,展开专题考证与研究。

在持续的史料钩沉之中,一份历史信函,为课题组找到了关键突破口。

课题组在《广东革命历史文件汇编》里查到1929年12月3日一份名为《施联给东委信——关于西北县联会所讨论的中心问题》的文件,文中明确记载:“梅县另成立女红军一连,昨天梅南区苏维埃代表会议决定成立女红军一连,有些女代表愿充当红军。”

文中的“施联”,指中共七县联合委员会;“东委”则是它的上级中共东江特别委员会。信件里提到的“昨天”,可知作出建连决议的会议时间为1929年12月2日;而“有些女代表愿充当红军”一句,更是留下了当地妇女主动请缨参加红军的鲜活记录。

从田间灶台走向军队战场

姚意军告诉记者,1929年冬在九龙嶂根据地组建女红军连的决定并非凭空出现,而是梅县妇女运动多年蓄积、女性逐步走上革命前线的必然结果。

彼时梅县乡间,妇女大多困守田间灶台;革命火种要扎根山区,首先要唤醒她们。

早在1925年12月19日,梅县妇女解放协会便宣告成立。1926年2月、4月,张婉华、邓颖超先后来到梅县指导妇女工作。随着妇女运动不断推进,越来越多梅县妇女走出家门,参与革命宣传、传递情报、运送军需物资,一部分人更拿起武器投身斗争。

后来成为女红军连战士的叶传,就是在这一浪潮中踏上了革命的道路。2010年,中共梅州市梅江区党史研究室在走访红军家属时,采访到当时已102岁高龄的叶传老人。

叶传原名叶传娣,是土生土长的梅县梅南人。1927年,她参加革命,并在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据她回忆,加入女红军连之前,她就在家乡向农民宣讲革命道理;也曾冒着风险,潜入重兵把守的梅城,把药水、纱布等紧缺物资运回梅南苏区。

从乡间的宣传、联络,到军校里的学习、操练,当地妇女们参与革命的足迹渐渐延伸。1929年10月,东江军事政治学校在梅南水美村星拱楼开办,一批女学员进入军校。军校每天实行“三操两讲”:早晨、下午和晚上出操,讲课则围绕苏维埃、红军主张以及如何瓦解敌人等内容展开。

有名的梅南官塘战斗,女战士们也奋然投身其中。1929年11月16日,红四十六团、四十七团、女红军战士与梅南赤卫队集结数百人,夜袭驻守梅南官塘圩的国民党特务营,并取得了战斗胜利。叶传还记得,仗打完之后,她煮了一大锅粥,挑上山坡,送到前线犒劳红军。

这场胜仗很快被编成客家山歌广为流传。当时在梅县团委宣传部工作的卜杏华、杨华,以官塘战斗为蓝本创作歌谣,油印后交由交通员送往各个苏区传唱。时隔多年,叶传回忆起这段往事,依旧能够轻声哼起:“月光光,白如霜,骑着马,张徐光,进犯苏区到官塘,遇到红军打一仗……”

就在官塘战斗后的第六天,一份报告记录下了当地组织、武装妇女的部署。1929年11月22日,“施联”在《西北七联会及东革党团的报告》中写道:“因梅县农村妇女十居七八,非武装妇女无办法。武装群众,梅南、畲坑有乡赤卫队,由妇女担任,已决定武装妇女,当可渐渐实现。”

此时,梅南、畲坑已有妇女担任的乡赤卫队,成立女红军连的计划也随后见诸各种资料。前后不过十余天,12月3日、5日的“施联”指示信件中,接连出现成立女红军一连的决定与提案。可见这批投身革命的妇女,终于拥有了正式的连队建制。

“综合各类资料,我们判断女红军连应在1929年12月2日会议决议之后正式组建,主要成员来自梅南、畲坑一带,组织上直属东江特委领导,由东江红军总指挥部指挥。”姚意军说。

遗失的照片与难忘的歌谣

《梅埔丰苏区史料汇编》收录了冯维昌于1984年8月23日所作的回忆文章。作为1929年参加梅南乡赤卫队的队员,他回忆道:“军校(东江军事政治学校)的地点是星拱楼……办了两期……第二期还有个女红军连,30人左右,连长朱心,罗田径、朱锡山(注:朱秋山)的婵女(注:女儿)……”

循着“连长朱心”的名字,课题组逐渐找到了这位女红军的身世与经历。

朱心原名朱婉力,1912年出生于毛里求斯,父亲朱秋山是梅县梅南人,母亲是毛里求斯人。幼年随父回乡后,她曾就读于梅县广益女子师范学校。在家人的记忆中,她性格开朗活泼。

1928年参加赤卫队后,朱心积极参与革命活动。女红军连成立后,她被任命为连长,带领女战士们开展军事训练、投身革命斗争。1930年,朱心在一次回家取衣服时被捕。据亲属讲述,她在押往新塘圩的途中反抗敌人,被当场杀害,生命就此停留在了19岁。

多年后,课题组寻访到朱心的侄孙朱国森。他回忆,家中原有一张父亲与朱心的合影,照片上的朱心才十六七岁,可惜后来遗失了。

连长朱心牺牲后,女红军连的命运也很快走到转折。综合历史文献与田野调查、后人访谈等材料,课题组判断,女红军连应于1930年上半年解散,成员大多分散编入红四十六团各连队,继续各自的革命道路。

据叶传在2010年受访时回忆,女红军连成立后不久,成员便分散编入红四十六团各连队。此后,她到丰顺八乡山革命根据地继续工作。因为读过书、能识字写字,又胆大心细,叶传承担起文件收发和通信联络的任务。

另一位女红军连战士朱华云的家属介绍,新中国成立后,朱华云曾担任生产队长、公社干部,也曾走进中小学,为学生讲述革命历史。她于1976年逝世,享年76岁。

朱心、朱华云、叶传、熊进娣、丘仅妹……当这些姓名逐一被找回,“女红军连”也有了可以辨认的面容。在她们身后,更多梅州女儿的身影,则沉默地隐在烽火深处。

“据不完全统计,登记在册的梅州女烈士有224人。”姚意军介绍,在梅州,还有李坚真、巫春秀、吕进娣、张瑾瑜、张剑珍等许多巾帼英雄。她们投身革命宣传、支前医护、情报传递等工作,在艰险中奔走,为人民解放献出力量,直至生命。

如今,从挖掘史料、出版《梅州巾帼英雄谱》,到建设纪念场馆、推出革命题材电影,梅州人不断挖掘和讲述她们的故事,让更多人记住在粤东深山擎起红旗的客家女儿,记住烽火岁月中的她们,曾经怎样地年轻、怎样地勇敢……让革命精神在故土代代相传。

——延伸——

如果我们把目光从梅南投向丰顺,再沿着革命足迹走向中央苏区和长征路,另一位客家女性的身影也脱颖而出:

李坚真,一位随中央红军参加长征的女干部。她与九龙嶂女红军连的女战士们一样,将个人命运汇入革命的洪流之中。

李坚真原名李见珍,1907年出生于小胜镇东叶畲村。据丰顺县坚真纪念馆介绍,1926年,彭湃到丰顺开展农民运动,李坚真问他:“女同志能不能参加革命?”

得到肯定回答后,她参加了农协小组,并担任副组长。从小熟悉的客家山歌,成了李坚真宣传革命、发动乡亲的好办法。她把革命道理编进山歌,用乡亲们听得懂的曲调,一句句唱到田间地头。

1927年6月,李坚真加入中国共产党。1928年4月,她在攻打丰顺县城丰良时左腿负伤。养好伤后,她重返铜鼓嶂部队,再次唱起山歌:“小溪出水大溪流,同志姐妹处处有,今日重上铜鼓嶂,来日下县打九州。”

此后,李坚真从粤东走向闽西,在中央苏区从事地方党务和妇女工作。1934年,她到苏区中央局妇女部工作,组织妇女开展生产、支援红军。同年10月,她随中央红军踏上长征路。

长征途中,李坚真先后担任民运科科长、干部休养连政治指导员,承担筹粮、寻路、护送伤病员等任务。

一次行军途中,队伍突遭敌人袭击。钟赤兵右腿负伤、接受截肢手术后,正躺在担架上。抬担架的民夫听到枪声,惊慌中丢下担架和伤员跑开了。

钟赤兵躺在地上,无法动弹。李坚真发现后,叫来一名战士,两人一人一头抬起担架,在敌人的射击中奔跑,直到进入一条深沟,才摆脱追兵。放下担架时,她的肩膀已被磨得红肿。

筹粮、寻路、护送伤员,这些具体而繁重的事情,构成了李坚真长征生活的日常。1935年10月,她到达陕北。此后,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她继续从事妇女工作,组织动员更多女性投身革命。

新中国成立后,李坚真回到南粤大地,先后担任广东省委书记、省人大常委会主任等职务。1992年3月,她在广州逝世。从丰顺山村走出去的她,把一生交付给了妇女解放与人民事业。

文、图 | 记者 熊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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