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0日，羊城晚报·羊城派各平台发布《给你拨打骚扰电话的不是“人”丨调查 三问骚扰电话为何屡禁不绝》稿件，聚焦骚扰电话扰民背后的AI自动外拨及改号外拨等现象。大量读者纷纷在稿件留言，讲述骚扰电话让人不胜其烦遭遇。

读者陈女士向羊城晚报记者吐苦水：“上午刚注册营业执照，中午各种推广电话就打上门，还能精确说出地址和执照编号。”

相似的精准骚扰近年频繁出现：刚浏览过种植牙的内容，紧接着接到口腔机构的推销；刚办完房产手续，装修公司的电话接踵而至；家有读书娃的也难免被各种培训机构来电洽询……骚扰电话为何总能“猜中”你的需求？指向的源头是同一个：个人信息被违规收集、非法买卖与层层倒卖。

从AI外呼服务、电话号码伪装、骚扰电话标签清除再到个人信息贩卖，记者调查发现，一条完整的黑灰产渗透到每一通骚扰电话的全链条中。

为此，羊城晚报记者近日以“外呼线索”等为关键词，在闲鱼、抖音、快手等平台调查发现，尽管监管明令禁止，违规数据交易并未绝迹，而是借暗语、伪装转入“地下”。在平台接上头后，商家让记者通过私下渠道进行联系商洽用户信息售卖事宜。几毛钱一条的个人信息，与数百元一套的AI外呼工具叠加，正成为精准骚扰源源不断的“燃料”。数据从哪里泄露、谁在买卖、平台为何管不住？记者对这条隐秘链路进行了追踪。

为何骚扰电话比你更了解你的需求？

不少新办商事主体，成了信息泄露的受害群体。记者调查发现，这类新鲜出炉的商事信息，在灰色渠道快速流转。广州增城区某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李经理透露，新注册主体信息按质量分级标价，刚出库的一手资料价格更高，普通存量商事资料单价偏低。各类财税、代理、招商机构之间，还会互相流转线索，拿到信息后立刻安排电销触达，不少创业者刚拿证，就陷入持续的推销骚扰。

“口腔医院同样如此，用户仅浏览种牙笔记，未留联系方式，次日便接到多个不同号码的AI种牙推销，挂断后仍有回拨。”家住广州荔湾区的梁女士提供的录音显示，自称 “广州某口腔咨询中心” 的客服能准确说起她 “了解过种植牙价格”，却始终不肯透露医院全称。调查发现，该运营的是以电销为主的提供数字人外呼、AI语音机器人等获客服务。线上一家口腔外呼企业称，一天最少打170分钟，每天提供新资源，一个客资费用约100元。

买房子和贷款行业则更依赖“数据合作”，有AI外呼公司业务员直言，可为贷款行业定制话术，机器人按预设脚本自动呼叫，如“我们这边是做银行信用贷款和抵押贷款的”。该人员向记者展示系统称，300多台机器人5天呼出34万个客户，接通6.9万，产生意向客户900多。其称：“我们免费可以提供数据给到你。我们有自己的数据合作公司。合作哪个公司？合作上这个我不太方便跟你说。按照你的要求匹配，我们会有一个数据库引擎去搜索对应信息。对方称合作方有几千家，包括房地产、孕妇、保险、教培等，并用IP号码补号兜底，售卖价格普遍在0.4元至5元不等，4000条起步。

据艾媒咨询数据，高达91.03%的手机用户曾接到过骚扰电话，约三分之一面临频繁骚扰。上海市消费者权益保护委员会的调查则显示，AI外呼往往“无差别攻击”，即使从未注册过相关服务的用户也可能被随机命中。无差别轰炸与精准画像叠加，正是数据黑市制造的“双重灾难”。

你的信息是怎么被卖掉的？内鬼、黑客与无感采集

海量数据从哪里流出？公安部“净网—2026”专项行动公布的案例，勾勒出泄露的三条主要路径。

其一，行业“内鬼”监守自盗。四川成都何某某等人利用不动产行业职务便利，倒卖房屋产权信息；浙江温州周某勾结电商物流“内鬼”，贩卖高精度个人信息。一张快递单、一套房产档案，经手人动动手指，就能变成黑市上的“商品”。

其二，黑客通过爬虫窃取。江苏盐城周某团伙开发黑客软件，窃取停车场车辆信息售卖；广东广州高某某团伙利用系统漏洞，非法控制30余万台设备。部分不法分子还使用爬虫程序，在社交平台自动收集用户数据。

其三，App无感采集。手机应用过度索取权限，将用户的浏览、位置、消费记录生成“用户画像”当作数据资产使用，用户往往毫无感知。

公安部通报显示，截至今年9月中旬，“净网—2026”专项行动已针对“查档”“开盒”、倒卖公民个人信息行为侦破案件4100余起，并深挖行业“内鬼”泄露数据问题。

更被动的现实是，个人信息往往一次泄露就长期受害：手机号绑定了大量账号账户，换号成本高，多数人只能忍耐。运营商相关负责人陈经理坦言，骚扰号码背后的数据泄露链条很难追溯，普通用户被骚扰后维权成本很高。

每一通骚扰电话背后：AI外呼、信息倒卖与“一键去标记”

你以为给骚扰电话打上“骚扰标签”就能一招制敌？这些骚扰电话号码可以通过去除标签服务重出江湖。记者了解到，某公众号向外销售号码标记清除服务，号称“最快当天即可清除取消，无需静默”。在闲鱼平台上，“标签消除”服务随搜随得，手机号标签清除仅需数元，客服宣称：发送手机号即可免费核验全网号码标记，并承诺“处理不成功，全额退款”。

据业内人士透露，这类商家依托线路商专属技术，可实现号码标签清除，日均操作最高可达3次，能快速解除手机系统标注的骚扰、营销等负面标签。这已是外呼行业的潜规则，各类电呼企业普遍依赖该手段规避监管，若不频繁清除标记，号码很快会被封禁，无法开展外呼作业。

天使投资人、资深人工智能专家郭涛分析，这暴露出骚扰电话背后已形成黑灰产闭环：上游非法获取、倒卖用户信息，中游通过电商平台销售AI外呼工具和线路资源，下游则依赖“去标记”洗白号码、规避拦截。只打击拨号端远远不够，必须把号码标记清除、用户信息倒卖、电商销售AI外呼工具等纳入治理关键环节，切断整条利益链。

截至发稿，记者就平台内违规数据商品存量、识别机制与处置方式，向闲鱼、抖音、快手发出采访请求，截止发稿前，尚未获得回应。

记者手记｜骚扰电话只是症状，数据黑市才是病根

人们通常觉得信息泄露离自己很远。但实际情况是，随手注册一个账号、随手丢掉一张快递单、随手给App授权，都可能让个人信息被收集、打包，再明码实价卖给陌生人。骚扰电话只是表层的症状，数据黑市才是根源。

内鬼为何总能得手？泄露为何难以溯源？平台禁令之下，暗语交易为何依然能做成？答案并不复杂。泄露者很少付出对等代价，平台责任边界模糊，受害者举证艰难。当违法收益远高于成本，黑产就有了持续生长的土壤。

所以，治理AI骚扰电话，既要管住外呼环节，更要追到数据源头：让信息泄露者付出代价，让平台承担连带责任，让每一次违规购买数据、批量外呼的企业都能被追溯到真实主体。个人信息不是可以售卖的商品，而是一个人在数字时代的权益边界。一个无关的陌生人精准掌握你的需求，这件事本身，值得所有经手者给出回答。

策划｜吴江

统筹｜刘佳宁

文字｜记者 潘亮 刘佳宁 杭莹 实习生 吴柯萱

视频｜记者 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