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天,月亮来得比奶奶的呼唤还早。天还没暗,它已淡淡挂在天边,像谁提前点亮的灯。电话响了,奶奶的声音从屏幕里传来,先是一句“乖乖,中秋快乐”,尾音里像藏了一小勺蜜。停了一下,她才说:“奶奶做了扣肉。”我懂得,这句话后面,明明跟着一串省略号,全是“来拿”。我说:“奶奶,我们回去吃。”电话那头静了一秒,像灶上的水壶刚冒出一点热气,又被她轻轻按了回去。然后她连声说:“好,好,奶奶等着。”我几乎能看见她一手撑着灶台,慢慢直起腰来,嘴里念叨着“来了来了”,脚底下却比平时快了两拍。
到奶奶家的路并不远,车窗外是看了十几年的街景,熟悉而又陌生。夕阳把前路染成火红,月亮在另一边安静地跟着,像怕跟丢了我。门一开,奶奶把我搂过去,退后半步,又凑近看:“又高了。”她摸摸我的胳膊,“瘦了。学校的饭不如家里吧?”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转身端来扣肉,热气、香气扑了我一脸。“你爱吃的,趁热。”我说:“奶奶,这么多,吃不完。”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吃不完带回去。家里的干净。”这句话她说得很有权威,好像“家里的”三个字能杀菌。
晚饭很平常,家常菜,旧话题,像搬家前的许多个傍晚。奶奶却很开心,奶奶的开心是很有饱腹感的,她要把所有人的碗都填满,填到冒尖。虽然我们都说吃不下了,但是在奶奶筷子夹过来时,我们还是拒绝不了那一筷一筷的爱。饭后,她挨着我坐下,声音放低了些:“今晚住下吧,早上给你买你最爱的汤米粉。”我心动了一下,明早的课,却先替我拒绝了。她笑笑,说:“好。下次。”那个“好”字很轻,落在心里却有点重。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温润的一轮。月光落下来,落在奶奶头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总感觉奶奶没什么变化,让我忽略了时间的流逝,忘了衰老的自然规律。而此时奶奶的丝丝白发,却在月光下格外刺眼。原来,在我逐渐长大的日子里,岁月带给奶奶的刻痕也更深了。
回程时,街景不断往后退。我想起扣肉的热气,想起月下的白头。孟郊说:“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以前背这首诗,只觉得它深沉;现在念起来,心里却发酸。月亮照着人间,照着最牵挂着我的奶奶。青天不老人自老,明月依旧照白头。怀中的肉香掺着月光往我鼻子里钻,那是她无言的思念。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可亲情已融进那皎洁的月光,滋润着我们的心。我总要回来多陪她吃几顿家常菜,把我错过的时光一口一口补回来。
作者:深圳大学附属中学 高二(8)班 唐子淳
评语:文章以中秋月色为线索,以家常温情为内核,笔触细腻温柔,文字清新治愈。小作者善于捕捉生活细微的温情瞬间,一通电话、一碗扣肉、月下白发,寻常烟火场景被写得真挚动人、富有画面感。全文情景交融、虚实相生,由归家团聚的温暖自然过渡到对亲情、时光与成长的思考,情感层层递进,结尾升华克制深沉,余味悠长。语言干净雅致,修辞灵动自然,字里行间满是感恩与温柔,是一篇文质兼美、共情力极强的抒情佳作。
策划|周敏
统筹|沈婷婷
羊城晚报·羊城派原创,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