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月22日,南方医科大学珠江医院手术室里,一场历时两个多小时的手术顺利结束。21岁的高位脊髓损伤患者吴小姐(化名),成为华南地区首位接受获批侵入式脑机接口常规临床植入的病人。术后影像检查显示,植入电极点位和术前规划高度吻合。
这台手术本身在技术层面并不算高难度,但它的意义,早已跳出一台手术本身。
“手术对我们医生来说不难,但标志性意义很大。”主刀医生、珠江医院功能神经外科主任郭燕舞在术后接受采访时表示。在此之前,长江以南区域所有侵入式脑机接口植入,都属于GCP(《药物临床试验质量管理规范》)临床试验范畴,患者以受试者身份参与,项目名额有限、全程免费。而吴小姐这一例,依托已上市的脑机接口系统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走的是正规收费临床流程——脑机接口正式从科研试验,跨入常态化医疗服务,可以说脑机接口技术将会惠及更多患者。

两个多小时,高位截瘫患者完成脑机接口手术
两年前的一场车祸,折断了吴小姐的颈椎,高位脊髓损伤让她“想动却动不了”。如今她手部仅存极其微弱活动,无法自主抓握水杯、无法完成进食,双脚基本丧失运动能力,24小时离不开母亲贴身陪护。两年常规康复训练下来,她的功能恢复卡在平台期,很难再往前突破。
年轻的生命正陷入困局,母亲多方打听,了解到珠江医院可以开展脑机接口植入手术,她寄望于这项前沿技术,能帮助女儿重新自主活动上肢。
10月22日,历时两个多小时的脑机接口植入手术顺利完成。术后吴小姐返回病房,郭燕舞医生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关切询问感受:“手术很顺利,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电极植入位置精准。”
该科电生理组负责人薛杉介绍,术后影像复查显示,植入靶点和术前规划高度契合。看着手术取得理想结果,患者母亲心中满是期盼。
按照这套脑机接口系统的技术方案,电极被微创放置在颅骨与硬脑膜之间,不刺破脑膜、不接触脑组织。当吴小姐在脑中想象抓握、放松动作时,皮层产生的脑电信号会被采集解码,驱动配套气动手套,帮她完成抓握动作。郭燕舞希望这个技术能让吴小姐获得一定的运动功能,她一次次“想象动作—设备辅助完成—获得感官反馈”的闭环训练,会持续激活大脑运动皮层,慢慢重建神经通路。理想状态下,经过数月规范训练,哪怕关掉脑机设备,患者自身也能恢复具备实用价值的手部功能。团队计划用三个月到半年时间持续跟踪吴小姐的训练效果,期待她能跨过瓶颈,重新自主抓握物品、喝水。
“短期看是功能替代,靠外部设备帮她拿到东西;我们真正期待的远期目标,是神经重塑。”

40多万元的账单,医保暂时接不住
这是“第一例临床应用”与此前几十例临床试验之间最实际的差别——收费。据记者了解,这套脑机手术系统于2026年3月13日取得国家药监局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是全球首个获批上市的侵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适应症为颈段脊髓损伤所致四肢瘫患者的手部抓握功能代偿。
据公司公开披露信息,该产品已在27个省份完成挂网,挂网价47.5万元/套,医保编码已落地,并进入部分地方的医保医用耗材目录。
需要提醒的是,手术环节是另行计价的。2025年3月,国家医保局发布《神经系统类医疗服务价格立项指南(试行)》,为脑机接口前瞻性单独立项;同年9月,广东省医保局印发《关于公布美容整形类和脑机接口等医疗服务价格项目的通知》,9月30日起施行,侵入式脑机接口置入费全省最高限价6600元/次,取出费最高限价3200元/次,非侵入式脑机接口适配费最高限价966元/次,一次性使用医用耗材可另行收费。
郭燕舞教授介绍,患者整体费用目前在40多万元,其中包括脑机接口产品和气动手套等一整套康复训练外设。本次手术已为患者申请了部分优惠政策,患者自付负担有所减轻。
报销这条路暂时还接不上。“医保是保基本,像这类高端创新器械,短期内很难全面纳入。”郭燕舞打了一个通俗比方,“医保是‘普通餐’,不是‘大餐’。”他表示,脑机接口产品以后慢慢会有医保报销。不过,商业保险的高端产品是目前大众可及的另一条路径,可以覆盖这类疾病治疗。

不是人人适用,也不是越早做越好
目前脑机接口十分热,在这样的热度之下,郭燕舞反复提醒大众放下不切实际的期待,理性看待这项新技术。门诊里,他常常遇到满怀期待的家属,以为植入脑机接口就能立刻站起来、正常行走,甚至期待读取复杂情绪、想法。“很多人预期过高,这是我们现在最大的科普难题。”
更重要的是,这项技术有着明确适用人群,绝非截瘫患者的 “万能解药”。据了解,这套脑机接口注册证载明的适应症是颈段脊髓损伤所致四肢瘫患者,对上肢残余功能也有要求。郭燕舞对这一点讲得很清楚,“患者如果可以用患肢拿东西、只是肌力差一些,做这个有创手术,冒着一定的风险,费用门槛高,而且后续还有很长时间的训练,可能不一定值得做脑机接口手术;另一个极端的情况就是神经完全断裂、根本没有重新连上可能性的患者,做了这手术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那么,哪些人适合做脑机接口?在什么样的时机进入会比较合适?郭燕舞认为,对于截瘫的患者来说,早期康复是好的,但是反对过早植入脑机接口。“一般来说,经过常规康复训练进入平台期后,可再考虑脑机接口,从临床看,一般来说都是半年以后。如果过早介入的话,就会出现过度医疗和不必要做的手术。”
也就是说,患者在手术之前,可选项不少,比如无创脑机接口康复、常规康复、中医中药等综合方法。“简单的方法先用,复杂的高级的方法,我们还是留在透明区”。
其实,需要面对抉择的人群并不小。据《中国脊柱脊髓杂志》刊载的一项基于全球疾病负担研究的分析,1990年至2019年,中国颈脊髓损伤患病人数从103.4万增至248.6万,增长140.51%,2019年的主要致病原因是跌倒和道路损伤。这意味着相当一部分患者最终要面对“要不要做、什么时候做”的选择。

广东打通了脑机接口落地的关键一环
从免费的小范围试验,到面向符合条件患者开放的常规临床,华南这台首例手术,打通了脑机接口落地的关键一环。郭燕舞教授认为,广东的优势在制造业和医药产业基础:“华南地区的脑机接口,目前发展得还挺好的。虽然我们起步慢,但广东的优势在于制造业,很多方面其实都领先,医药产业也很领先。”
据记者了解,在珠江医院的脑机接口病房里,现在住着7名高位截瘫患者,每天的日程就是反复进行信号校准、功能训练。这是国内为数不多长期集中开展脑机康复的阵地。郭燕舞还透露了团队下一步的方向:下个月,他们计划启动下肢脑机接口康复的临床研究,方案更具挑战性,需要在脑部、脊柱两处分别植入系统,目标向着站立、行走的方向探索。
不过,郭燕舞对脑机接口的未来发展也保持清醒的态度,他表示,产品获批只是打开一扇门,产业融资压力、注册申报流程优化、合适受试者招募难、康复配套资源不足,仍是横在这项技术普及路上的一道道关卡。
“方向肯定没错,但路还很长。”郭燕舞说,脑机接口真正的价值,不在于一台标志性手术,而在于建立成熟、可复制、可负担的诊疗康复体系,实实在在帮到合适的患者。
文、图、视频| 记者 张华
通讯员 马彦 伍晓丹
羊城晚报·羊城派原创,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