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杨丁湘 深圳大学政府管理学院2025级社会工作专业
我是一个典型的“湘粤结合人”。母亲来自粤东韩江的潮州,中大毕业后在肇庆教书;父亲出生在资江上游的湖南城步苗族自治县西岩镇杨田村。而我们的家现在在广东肇庆。
今年恰逢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国庆前那天,父亲说:“我们回趟老家吧,去看看资江边那座桥。”于是,我们乘高铁经桂林回了湖南城步。

穿过一片片金黄色的梯田,穿过一路飘扬的红色旗帜,我们来到资江边。秋阳下,河水碧绿,父亲带我们去邻村看一座木瓜桥。沿河堤走过去,一路见到的红色教育基地展板在秋光里格外醒目。这座桥原来又叫“红军桥”,
它横跨资水,四墩五拱,十二排木架长廊,墨瓦覆顶,两端青砖牌楼,门额泥塑“木瓜桥”。桥端一石碑刻字记载:木瓜桥建于清康熙五十年,同治八年重建。据传,三百多年前,有一只巨大木瓜从上游漂来,停在桥底便不走了,于是桥就有了这个名字。
桥头石壁上,一行红土写下的字依稀可辨:“共产万岁”,笔画粗壮,遒劲有力。我好奇地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座桥的木架间竟不见一根铆钉,九十六根合抱枕木全凭榫卯咬合。站在桥廊中,透过木格窗棂望去,能看到资水在秋阳下泛着粼粼波光。它没有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磅礴,安静地流淌着,声音轻得就像一枚铜钱落在泥土里。
瞻仰这座“红军桥”时,偶遇一位木瓜村人,他自豪地给我们讲起当年的红色故事——1930年12月,李明瑞、张云逸、邓小平率红七军离开百色,由桂入湘,途经木瓜桥。村民听说广西兵来,躲进深山。红军却不进民房,只露宿桥廊。北风如刀,他们用单薄军毯裹身;饿了,就到菜地拔萝卜充饥,每拔一个,就在土坑里放一枚铜钱。
第二天,队伍走了,老乡们的屋前屋后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门锁完好,鸡鸭仍在。村民下山,看见萝卜坑里安安静静躺着铜钱,个个热泪盈眶。从此,木瓜桥就被叫成“红军桥”。
作为一名社会工作专业的学生,我突然想起了“人在情境中”这句话,这是课堂上老师反复讲的一句话。90多年前,一支饥饿的队伍,在寒冷与疲惫的“情境”中,仍用最朴素的方式,把“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写进了萝卜坑。
那不是一句口号,而是铜钱与泥土的契约。那一枚枚铜钱,记载着红军钢铁一般的纪律和作风,记载着红军爱护老百姓的深情,是共产党人领导的革命军人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生动写照。桥廊那一夜,只是那支红军队伍在漫漫长征途中极短的一瞬,却把一种信任,种进了百姓心里。
我们走进古朴老街,那些青石板仍泛着光。巷尾,一位70多岁的老阿婆坐在门槛上用手机刷抖音,手机里正传出《我爱我的祖国》的歌声。见我们走来,她抬头笑了笑。那笑容很亲切、很温馨,我忽然觉得,我们一直在歌唱的“红色”并不遥远,它就在这真实的笑容里。
当年红军用一枚枚铜钱赢得民心,新时代的社会工作“助人自助”,说到底也是在建立一种信任。这一次的家族旅行,其实更像一堂行走的专业理论课:如何把人放在情境中,去理解把人民放在心中。
回望木瓜桥,桥廊静静伫立,像一排沉默坚毅的哨兵,依旧守着一河碧水、两岸青山。那些曾露宿桥廊的红军将士,许多人后来倒在了长征路上,倒在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但他们用热血换来的,是如今这片土地上那田垄间微笑着荷锄归来的身影,是禾堂广场上晒着的稻谷辣椒,是幸福小院里安然转悠着的鸡鸭猫狗。
那桥边萝卜地里的一枚枚铜钱似乎还在,穿越了百年风雨,依然在河面粼粼波光中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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