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汕尾市政务服务中心，黄女士原本做好了“跑好几趟、等上好几天”的准备。她要把自己的个体工商户转成企业，按过去的经验，这意味着先注销、再新设，统一社会信用代码要换，成立日期要变，各种证明材料得重新开一遍。

结果半天就办完了。代码没变，日期没变，她只提交了必须提交的那几份材料。“没想到”三个字，是她走出大厅时反复念叨的话。

黄女士遇到的“没想到”，背后是一场持续数年的系统性改革。2021年，汕尾在全省率先启动“无证明城市”创建，目标直指一个顽疾：那些缺乏法律依据却被要求提供的“奇葩证明”、那些本可通过部门间数据核验却仍让群众来回跑的“循环证明”。截至目前，汕尾累计取消各类证明材料8400余项，企业群众办事环节平均压缩超80%，办事时间平均压缩92.96%。

“砍证”先划界

“无证明”不等于“零证明”。汕尾市司法局是这场改革的牵头统筹单位，负责证明事项的合法性审查与清理审核。改革划定了一条清晰的界线：法无规定一律取消，法有规定无需提交。

前一条相对好办。无法律法规依据的证明材料，直接取消，累计730项。真正棘手的是后一条：法律确实要求了，但能不能让群众不交？

汕尾的做法是把“不交”拆成三条替代路径。能通过数据共享核验的，让部门去查；能调用电子证照的，让系统去认；能通过告知承诺解决的，让申请人以信用换便利。三条路合在一起，替代取消了7681项证明材料。

以“教育入学一件事”为例。过去家长报名，户籍信息、不动产权证书、出生证明、户口簿，四份材料缺一不可。现在在手机上刷一次脸、填一张表，四份材料全部免提交、免核验。技术动作发生在后台：数据跑通了，人就不用跑了。

改革的切口很小，小到只是一张纸的存废。但撬动的是部门之间长期存在的“信息不出门”惯性。汕尾依托省“一网共享”平台，累计挂接数据资源目录超1.24万个，汇聚数据近10亿条；84种证照目录支撑8852项依申请政务服务事项，累计实现约328万次免提交用证服务，减免材料约272万份。数据替人跑了路，证明才真正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承诺”有闭环

三条替代路径中，告知承诺制走得最远，也最需要谨慎。792个证明材料转为告知承诺制办理，意味着申请人签一份承诺书，就可以先办事、后核验。便利是即时的，风险是滞后的：如果承诺不实，怎么办？

汕尾的回应是三个闭环。数据共享协查闭环管“能不能查到”，告知承诺办理闭环管“承诺之后怎么管”，验收评估反馈闭环管“改革会不会反弹”。第三闭环引入了第三方评估、满意度调查和办件抽样核查，对减证成效、替代方式使用率、群众获得感进行量化打分，形成“创建-验收-反馈-提升”的循环。

这套设计的用意很清楚：把便利交给群众，把监管留在后台。告知承诺不是“一诺了之”，承诺信息会被推送至公共信用信息平台，虚假承诺一旦查实，审批决定可以撤销，申请人因虚假承诺取得的利益不受保护。换句话说，改革用信用置换了一纸证明，但信用的“账本”始终在记。

AI塑“无感”

在汕尾，“善小美”已经成了一个被频繁提及的名字。这个基于DeepSeek-R1大模型打造的政务服务智能客服，2025年3月上线，支持口语化提问，能识别“我要开个店”“孩子上学要交啥”这样的日常表达，推送办事指南、材料清单和流程指引，24小时不打烊。截至报道时，它已累计响应群众咨询超1.67万次，日均服务超300人次。

“善小美”解决的并不是“证明”本身，而是证明消失之后的新问题：当群众不再需要为一纸证明跑窗口，他们需要知道“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智能导办把“问”和“办”之间的缝隙收窄了，让“无证明”从一种制度安排，逐渐变成一种不需要刻意感知的办事体验。

汕尾市政务和数据局的数据显示，当地可调用的电子证照已达348种，依托省“一网共享”平台可申请共享的数据覆盖37个国家部委、84个省直单位的2.22万个数据资源。底座越厚，“无感”的可能性就越大。但技术始终只是通道。真正决定“无证明”能走多远的，是通道两端的人——前端愿不愿意用，后端敢不敢放。

汕尾市司法局工作人员表示，“无证明城市”落地仍有短板，“最后一公里”仍需加力。从取消证明到群众真正不用跑，仍隔着数据完整性、部门协同意愿、基层执行一致性等障碍。

黄女士半天办结、入学家长刷脸即办，说明“无证明城市”的路走得通。但改革走到深处，比拼的不再是谁取消得多，而是已经取消的能不能稳住、替代路径能不能跑顺、窗口习惯会不会回潮。8400项证明退场之后，汕尾要回答的是一道日常题：让“免提交”成为默认选项，让“承诺”经得起核验，让“无感”不靠个案、靠制度。

文 | 记者 李晓雨

图 | 受访单位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