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6日上午，一群从全国各地奔涌而来的学生，汇聚于中山大学深圳校区中山堂，将排练室围成一圈。三拓旗剧团创始人、中国形体戏剧创作及研究开拓者赵淼，不时走进圈内与学生互动，又走向圈外观察他们的身体表达……这是首届大湾区校园戏剧季首场大师班的现场。

近三小时后，这些最初连对视都害羞的年轻人，在“情绪格子”里用身体表达情绪，围绕“重逢”主题完成了即兴创作，气氛热烈，即便下课铃响也久久不愿散去，围着赵淼提问。

对赵淼而言，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1996年，他创立三拓旗剧团。那时，他是在校园里寻找表达方式的年轻人。30年间，他一直带着形体戏剧走进校园，走近年轻人，告诉他们“每个人都能用身体说话”。

课程结束后，赵淼接受了羊城晚报记者独家专访。

一堂破冰课：我们尝试用身体抚慰心理

这堂大师课层次分明，从肢体互动游戏开始。随后，学生逐一进入“情绪格子”，走到场地中央，不借台词，全凭肢体表达喜悦、愤怒、悲哀、疯狂。最后，围绕“重逢”主题，他们将习得的身体感知与情绪表达方法，融入形体戏剧的即兴创作。

“我们尝试用身体抚慰心理。”赵淼提到，工作坊中用了很多教育戏剧的方式，“不是引导所有参与者成为专业演员，而是引导他们通过形体戏剧的训练方式找回信心、协作能力，以及同他人交流的触觉。”他观察到学生的变化：“进门之前，他们紧张、独立、孤独、拘束；结束之后，他们勇敢地簇拥到一起交流。这堂课最大的意义是教会他们在生活中不断表达、梳理、发现、校正、激励自我。”

这堂课是专业形体戏剧训练课程的“浓缩版”。赵淼表示，这套方法由外至内，“身体是内心世界表达的重要载体。如果这种戏剧训练放到生活中进行，对普通人有疗愈的功能。”他举例，现代人压力大、焦虑重、困惑多，“戏剧可以帮我们重新找回自己的角色”。

对于非专业人士如何尝试形体戏剧，赵淼给出了一条低门槛路径：“先从用身体模仿动物开始。”他解释，这样可以训练参与者的模仿力、观察力和感受力，“我们可以透过动物的心理、形态来揣摩人的心理”。他建议人们学习中国传统文化中的身体表达方法，因为传统的戏曲、武术、舞蹈，可以让身体达到一种中和状态。他说笑：“我们经常低头看手机，难免颈椎、肩周不适，在家练武术的剑花，既对身体有利，又很帅，很美。”

校园到世界：30年间不断探索新路径

此次把形体戏剧带进高校，对赵淼而言是“回望来时路”。1996年，他在学校创立三拓旗剧团。30年间，剧团连续多年携作品亮相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罗刹国》《行者无疆》等作品曾在爱丁堡边缘艺术节摘得荣誉。赵淼与校园戏剧节渊源颇深：2003年至2005年，他编导的《6:3》《6:3II》在北京剧协主办的大学生戏剧节获得“优秀剧目奖”；2015年，他凭借《水生》摘得首届北京大学生小剧场戏剧节“最佳导演奖”。

回看校园戏剧创作，赵淼说，最珍贵的有三点：“坚持、热爱、探索。”他解释，坚持是“当你坚持不住时，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会”；热爱是“人生不算长，把一件事做好，爱这件事”；探索是“当你已经有了热爱的事，就要不断探索其边界，不能固步自封”。他表示，三拓旗剧团早已找到了一个安全舒适区，但“依然要不断探索新路径，去不熟悉地方‘白手起家’”。

他回忆了三拓旗剧团最艰难的时刻：“最开始，每年7月毕业季，剧团就濒临解散。于是，在别人找工作时，哪怕排完戏再散，我们也会再互相支持着排一部戏。如此经年往复，三拓旗就变成了一个30岁的剧团。”特别是2012年之后，每年7月去法国演出，逐渐变为剧团成员团聚的理由。“我们聚到一起，去一万公里以外的地方生活、讲故事。”赵淼说。

方法成体系：供热爱戏剧的年轻人参考

今年10月，赵淼与树儿合著的《身体与旗帜：三拓旗剧团的三十年旅程》出版。这本书记录了三拓旗剧团30年历程，却不止于一家剧团的故事。三拓旗的探索始于对法国形体戏剧大师雅克·勒考克观念与方法的学习——赵淼在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攻读研究生期间，跟随导师系统研究勒考克，并完成了研究生形体戏剧毕业创作《2008罗密欧与朱丽叶》。此后，形体戏剧经由对东方文化、中国民间传统身体语汇的持续融合，最终在与时代、市场、国际舞台的反复碰撞中，沉淀为一种具有中国美学取向、可传承、可复制的演剧流派。

书中以大量篇幅呈现这种身体美学的具体操作：用身体构建空间、呈现人物内在世界，寻找肢体语言的无限可能性，以诗意的身体表达现实生活乃至情绪、意识等精神层面的细微变化。《水生》是这条轨迹的起点与标志。这部改编自蒲松龄《聊斋志异·王六郎》的形体戏剧，将中国傩戏面具与形体戏剧形式相结合，全剧没有一句台词，纯以肢体与面具语言讲述“水鬼与渔夫”的中国民间故事。2012年首演后，《水生》屡次受邀赴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爱丁堡艺术节等国际舞台。

此后，赵淼将形体戏剧的方法引入更广阔的舞台。《夜行者》《回廊亭杀人事件》《两京十五日》《虚像的道化师》《9号秘事》《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等商业剧目相继问世，把“用身体讲故事”的创作方法带给更多观众。2023年，桂林艺术节与中央戏剧学院共同发起的“全球华语青年戏剧导演英才计划”委约赵淼为推广人，他携三拓旗剧团创排布莱希特名作《大胆妈妈和她的孩子们》，先后在法国、英国演出，斩获爱丁堡边缘艺术节“亚洲艺术特别剧目奖”“特别表演奖”。

赵淼表示，出书的目的很实际：“让更多喜欢戏剧、形体戏剧、组建剧团的人们，能有一个可参照的经验。”他特别提到，书里分享了“剧团的管理、市场化、国际化路径”，可以为热爱戏剧的年轻人提供参考。他说：“中国要想发展戏剧，民营戏剧剧团、年轻人组成的剧团要更多。年轻人是发展当代戏剧的第一生产力，要敢于成立小剧团，带着最先锋的想法往前走。”

青年勇敢上：大湾区校园戏剧氛围活跃

工作坊是“形动者计划”的又一次落地。赵淼介绍，这个计划面向不同人群，把专业形体戏剧创作方法，用于训练不同人群，“让他们敢于表达自我，勇敢、协作、彼此尊重”。他透露，目前三个层面的课程已设计完成，很快会面向市场，“未来计划推出一至两个月的系统课程，满足专业演员与非专业人士的需求”。

作为首届大湾区校园戏剧季的艺术评审，赵淼评审作品时最看重三个指标：“第一，剧目是否来自于创作者内心的真实表达；第二，表达时用的方法，是否有创意；第三，团队是否有凝聚力。”赵淼在无数学生作品中看到了年轻一代的无限创意：“AI、沉浸式、小音乐剧、小舞蹈、名剧改编……戏剧元素极其丰富。”

在首届大湾区校园戏剧季开幕式舞台上，赵淼送给青年戏剧人一句话：“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你们上台吧！”他对大湾区校园戏剧氛围的感受是“活跃，没有定义”：“他们正在更放开地表达、表演自己的作品，没有轻易定义戏剧、表演，思维活跃，无所畏惧。无限的创意和生命力在这片土地上生长。”他希望自己“永远处于年轻人的状态”：“敢于犯错、尝试，不被定义，不定义自己的未来，不定义他人。走向自己陌生的地方，才能走得更远！”

谈及目前戏剧界对于AI的应用，赵淼把它视为伙伴而非工具：“AI为我提供建议和方法。我把它当成多元宇宙的另一个我，这个世界的我在创排戏剧，另外一个世界的我懂影像，其他世界的我懂文学……我跟无数AI中的我交流，身体变得更加多元化，帮我看到未来的样子。”但他也清楚AI的边界：“戏剧讲究在场性，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在场，以及对身体的捕捉，人绝对比AI敏感。”

统筹｜记者 艾修煜 宋金峪
文字｜记者 龚卫锋
摄影｜记者 王子桐 张瑞柠 刘畅
剪辑｜记者 秦文栋 麦宇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