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之滨,碧波万顷。一座座白色风机从海浪间拔起,叶片缓缓转动,将无形的风转化为电流,点亮万家灯火。然而,当这些庞然大物退役,它们将去往哪里?

广东新能源固废年产生量全国第一,约占全国九分之一。风机叶片、动力电池、光伏组件、储能电池……这些曾经为城市输送清洁电力的新能源设备及部件,正在迎来“退役潮”。如何开发这座分散的“城市矿山”?这是新能源产业必须迈过的一道坎。中国科学院广州能源研究所副所长袁浩然带领团队,围绕新能源固废回收技术与装备持续攻关,取得系统性突破。相关成果近日获得广东省科技进步奖特等奖。
一座分散在城乡的“矿山”
“广东的新能源固废每年产生量达 500多万吨,大概占全国的九分之一。”袁浩然介绍,广东的新能源固废产生量位居全国第一。
新能源固废从何而来?来源主要有三:一是设备达到使用寿命后正常退役;二是因损伤提前退出运行;三是虽仍能使用,却被效率更高的新设备替代。
以风机为例。叶片在空中平稳转动,但在日常维护中,工作人员可能发现,叶片表面已出现侵蚀和磨损。在广东,台风等极端天气也可能造成设备损伤,增加处置需求。
技术更新同样推动着旧设备退役。过去一些风机叶片是玻璃纤维的,只有20米左右,而如今技术进步后的碳纤维叶片可以达到100米甚至110米。当风场空间有限,而大型风机能够带来更高发电能力时,企业就有动力拆除原有小型风机,换上更大的新设备。
然而,当设备被拆下、被替换,里面的材料仍然有价值。
“像电池里面含有锂、钴、镍等一系列战略矿产资源。”袁浩然说。这500多万吨固废,不仅意味着庞大的处理压力,也意味着可观的再生资源储量。它们像一座“矿山”,分散在城市、工厂和能源设施中,等待被重新开发。
但这座“矿山”与真正的矿山不同。要从退役设备中取出资源,首先必须解决一个问题:怎样把紧密结合的材料分开?

一场从85%到95%的攻关
回收的第一道难题,就是怎样把紧密结合的材料分开。制造新能源设备时,不同材料需要紧密结合,才能保证强度、稳定性和使用寿命;到了回收环节,这种牢固结构却成了障碍。
袁浩然打了个比方:电脑线路板中的有机组分、无机组分和金属结合紧密,仅靠物理拆解,很难充分分开。传统处理方式往往以手工拆解、焚烧或混杂处理为主,部分有价值的部件能够被取出,其余材料却难以得到充分利用。
以动力电池为例,传统方式对锂、钴、镍等战略矿产资源的回收率,一般在85%上下,一些手工作坊式处理甚至只有60%左右,还可能对环境和操作人员造成危害。
“我们通过技术的迭代,使回收率从85%提升到92%~95%。”袁浩然说。
团队的攻关方向,是在控制能耗与成本的同时,尽可能多地回收资源。
第一步,是先拆。对于较大、保存较好、仍有利用价值的部件,尽量在不造成损伤的情况下完整拆卸。
机械拆解后,对于仍然紧密结合的材料,再进入热化学分离环节。为此,团队开发了热解分级处理技术。热解并不等于直接燃烧。它通过加热处理材料,关键在于“绝氧”——在隔绝氧气的环境中,有机组分发生分解,为不同材料的分离创造条件。同时产生的部分还原性气体,还有助于缩短后续金属提取流程。
完成热解之后,面对仍然混合在一起的金属材料,团队进一步开发了短流程湿法提取工艺。
一条从实验室到生产线的路径
如今,相关技术已经应用于动力电池、风机叶片等固废处理场景。服务对象既包括有退役设备处理需求的能源企业,也包括专门从事固废资源化利用的公司。团队已与中车、大唐电力、广东省能源集团、格林美等企业开展合作。
据袁浩然介绍,近五年,相关技术为项目参与及应用企业带动经济效益550多亿元,同时减少二氧化碳排放2000多万吨。
但在未来,还有新的问题等待解决。
袁浩然表示,动力电池的体系和结构不断变化,固态电池、钠离子电池等新产品,将对回收工艺提出新的要求。风机叶片的材料也在更新:过去退役的叶片以玻璃纤维为主,而一些新型叶片为了在增加长度的同时控制重量,采用了碳纤维。材料变化后,加热方式和处理装备也需要随之调整。
除了回收工艺跟上产品迭代,团队还希望让回收材料真正进入下一轮生产。“我觉得未来再优化,可能就要朝着这个材料化应用方向努力。”袁浩然说,“现在回收得到的材料仍被称为再生料,但我们希望未来它们的品质能够接近原生材料,并获得生产企业的认可,逐步替代部分从矿山开采的原料。”
循环利用的要求正在向制造端延伸。设备在设计和生产时,能否提前考虑未来怎样拆解、怎样分离,从而让后端回收更简单、成本更低?
“风电光伏发电过程的确是绿色的。”袁浩然说,“但如果退役后直接投入炉中烧掉,仍然会产生二氧化碳,就谈不上真正的全链条绿色循环。”
这意味着,评价新能源设备的“绿色”,不能只看它运行时提供了多少清洁能源,还需要考察它怎样制造、怎样退役,以及材料能否再次被利用。
让一块退役的动力电池,继续提供锂、钴、镍;让一片停止转动的风机叶片,重新成为可利用的材料;让生产企业从一开始就为未来的回收留下空间。这些环节连接起来,才能让新能源的“绿色”延续到设备退役之后。
“所以我们希望最终能实现全链条的绿色循环。”袁浩然说。
【科研心得】
羊城晚报:这项技术未来如果再往前走一步,会向哪个方向发力?
袁浩然:我觉得未来再优化的话,可能就要朝着材料化的应用推进。希望我们能通过循环利用,来引导前端生产过程中的绿色生态,使后端的循环利用过程更加简单、成本更低,让前后端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羊城晚报:做科研,常说要“坐‘冷板凳’”。您是如何调整心态的?
袁浩然:其实我们在做研究的过程中,倒不觉得那是坐什么板凳。早期发表文章,后来开展中试,再到落地应用,每个过程我们都觉得挺开心的。
文、图|记者 黎秋玲 杨进怡
视频|记者 杨进怡 黎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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