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中通道打通跨城通勤催生“过桥消费”，聚龙湾太古里落地百亿商业载体，家电以旧换新撬动制造迭代，大源村直播打通产业带与消费者。当不少省份还在面临制造与消费“两张皮”的困境，广东正在构建一套投资、供给、需求互相咬合的内需生态。羊城晚报就此专访广东省社科院改革开放与现代化研究所博士谷雨，拆解广东内需的底层逻辑、模式隐忧与未来突围路径。

三重禀赋，锻造独有的内需闭环

羊城晚报：国内不少省份，要么制造业实力雄厚，但缺少成熟的消费场景；要么消费市场热闹，本土产业支撑不足。观察广东，既能看到超级基建、大型商业体这类投资，也有首发经济、直播电商、老字号活化等多元消费实践。对比全国其他地区，广东内需最核心特质是什么？完备制造业、大湾区区位、岭南文化三者如何共同塑造这套体系？

谷雨：广东内需最鲜明的特质，是完成了投资消费双向快速循环、供给需求即时联动的闭环生态。消费端捕捉到的市场信号，可以快速传导至工厂；制造端打磨出来的新品，又能够在商圈、文旅、直播场景完成快速试错验证，实现需求收集、产品迭代、场景试销、产能放大的短周期运转，投资和消费不再互相割裂，而是双向赋能。

聚龙湾太古里属于商业空间投资，深中通道属于通道基建投资，这类有效投资持续创造新客流、新消费场景；家电以旧换新、直播电商则从消费端反向倒逼产业升级。一投一消之间，内需市场被不断激活。

这套生态建立在三大禀赋之上。完备制造业是底座，广东拥有全部制造业大类，家电、轻工产业集群配套成熟，具备柔性迭代的能力，很多消费大省并不具备这种敏捷供给能力，让本地市场可以承接“广货”，而不是单纯流转外地商品。大湾区区位是流量通道，手握国内大市场与港澳国际化窗口双重优势。跨江跨海基建重塑珠三角时空格局，催生跨城“过桥消费”；口岸网络落地离境退税、入境消费，叠加广交会这类大型展会，同时打通国内内需与境外入境消费两大流量池。岭南文化是差异化内核，广府文化、侨乡资源、老字号资源，为文博文旅、沉浸式消费供给独有的内容，跳出同质化价格竞争，提升消费粘性。

简单概括，制造业解决“造得出”，大湾区区位解决“引得来”，岭南文化解决“留得住”，三者协同搭建起供给、流通、场景、文化一体化的内需体系。

打通广货供需，把消费场景变成创新前置环节

羊城晚报：调研中可以看到两组典型现象：家电以旧换新，倒逼美的、格兰仕加速绿色智能产品升级；广州白云区大源村等产业带直播，广东制造绕过中间环节直面终端消费者。广东制造长期强在外贸订单，如何进一步打通广货供给到国内市场的转化通道，实现新供给创造新需求？

谷雨：广东制造的长项是产能与配套，但短板同样明显：直接面向国内终端市场，捕捉需求、打造本土品牌、做场景测试的能力还有提升空间。打通供需转化通道，关键是把消费场景前置，变成产品创新的一部分，而不是产品生产完成之后再去找市场。

首先，要建立产业带和消费端常态化的需求反馈机制。把直播产业带、城市首发商圈、家电以旧换新回收网点，改造成为需求采集节点，把用户评价、消费痛点，直接对接佛山家电、中山小家电等产业集群，让真实消费需求定义产品方向。

其次，搭建“小批量试产—场景验证—规模化量产”的首发中试体系。依托广州、深圳核心商圈、展会、直播基地，鼓励本土企业把新品首发放在省内，先小批量投放测试市场，再根据反馈迭代，以此降低创新风险，用柔性制造匹配国内多元细分需求。

再者，补齐本土品牌短板。借助产业带直播、广货推广、老字号活化，培育细分赛道本土品牌，推动出口同线同标同质产品服务国内消费者，提升广货附加值。

最后完善流通和政策配套。做强产地仓、即时零售、直播电商等新型流通网络；优化家电以旧换新全链条，打通旧品回收、补贴申领、绿色认证；搭建链主企业、电商平台、商圈运营方常态化产销对接平台，减少信息壁垒。

警惕重建设轻运营，内需升级要从规模走向质量

羊城晚报：现在“硬件投资—场景打造—消费转化”模式在广东遍地开花。大桥、旧厂房、历史街区，通过大额改造，把基建和存量空间转变成消费流量。怎么看待这套模式的价值？发展路上有哪些需要规避的陷阱？面向未来，广东要进一步释放内需拉动经济的力量，可以从哪些地方落地突破？

谷雨：这个模式本质上是存量资产的二次开发，把固定资产转化成可持续的消费资产，是扩大有效投资、培育新型消费的重要路径。一方面盘活存量，超级基建不止承担物流通勤，还催生文旅购物；旧厂房、老街区改造，把闲置空间变成消费载体，提升城市资产综合收益。另一方面产生乘数效应，硬件搭建载体，文化填充场景，客流转化消费，带动就业税收，形成投资带动消费、消费反哺投资的正向循环，也顺应实物消费向体验消费升级的大趋势。

但现实风险不能忽视。第一是重硬件、轻运营，重金改造建筑，业态和后续运营跟不上，只有短期打卡热度，热度褪去之后商业空置。第二是回报周期错配，大型项目前期投入巨大，不能把基建回本压力全部压在商业消费上。第三是场景同质化，岭南文化沦为表面装饰，简单复制网红街区，造成区域内卷。第四是跨区域协同不足，交通打通，但文旅消费政策没有互通；入境消费还存在多语种服务、配套短板，制约消费转化。

广东内需已经实现产需联动、多元场景叠加，下一步核心是从规模扩张迈向质量提升。第一，夯实居民消费能力，稳定消费预期，稳住就业，完善养老托育医疗公共服务，降低预防性储蓄；优化大宗消费品以旧换新，完善县域商业，推动广货下沉粤东西北。第二，深化制造消费融合，做强国家级首发经济集聚区，推广“产业集群+直播基地+线下体验店”模式，建设中试验证平台。第三，用好大湾区区位，优化离境退税，探索珠三角跨城消费协同，推动广交会展品变商品。第四，理性推进场景化投资，重大消费项目增加运营方案前置评估，优先盘活存量空间，专业运营绩效纳入考核，拒绝重建设轻运营。第五，优化消费治理，完善新业态监管与跨区域维权，释放文旅消费时间，持续打造岭南特色消费IP，规避同质化内卷。

内需建设要牢牢守住“投资消费双向赋能、供给需求良性互动”主线，依托自身独特禀赋，推动内需走向循环强、质量高、可持续，真正发挥经济压舱石的作用。

文｜记者 孙晶

图｜羊城晚报资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