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诊室里,来自湖南衡阳的6岁男孩,眼睛时不时飘向别处。他智力不差,在学校却是一个“捣蛋鬼”上了一年级,课堂坐不住,尤其是容易和同伴起冲突,社交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一家人专程赶到广州,找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儿童神经专科罗向阳教授就诊。

这是孤独症谱系障碍患儿诊室里很常见的一幕。如今孤独症患病率持续走高,“神经多样性”理念普及之下,要不要干预、怎么干预,在学界、家长圈里争议不断。罗向阳团队提出“改变优先于接纳”,以BTR策略、两指法教育为核心,走一条医教深度融合的干预路径,试图打破传统康复训练的局限。

孤独症患儿渴望社交
 却被困社交感知障碍

“他不是不想交朋友,而是对社交对象、社交场景没有一个恰当的感知。”罗向阳教授一边评估这个6岁男孩,一边向家长解释。经评估:孩子AS筛查35分、SCQ社交沟通量表12分,SRS社交反应量表65分,能力评估尚可,属于轻症,但社交感受不当,从而出现行为输出不当、规则意识薄弱,进入小学后融合困难。

据了解,男孩的爸爸本身性格偏内敛,虽然每天坚持陪孩子打球、运动,陪伴时长足够,却总显得与孩子交流肤浅,语言机械,流于形式。罗向阳教授叮嘱妈妈:“陪伴不等于带着活动就行,爸爸要学会和孩子斗智斗勇、察言观色,带动氛围,不能只是刻板地让孩子完成运动任务。”

诊室里,罗向阳教授拿出叩诊锤轻触孩子足底,观察神经反射。“这边反应异常,代表神经调控还有不足,但不算严重,但这可能是社交反应不当的基础。”他给家长开出一个月的药物方案,叮嘱从小剂量起步,三个月到半年复评,再评估减量或者停药。

另一位复诊的15岁女孩,白白净净,由奶奶带着来复诊。看着孩子与工作人员打招呼,就知道她是这里的老病号了。“孩子两岁多出现语言倒退,以前很聪明,会背唐诗,后来不说话,宁愿不要、不喝、不吃,也不肯开口提要求。”孩子的奶奶说,过去长期在特校接受训练,仍行为强迫、刻板,交流障碍,兴奋多动,老师只能将其束缚住才能上课。慢慢进入青春期后,病情越发严重,频繁发脾气、完全坐不住。由于干预起步偏晚,一度让全家陷入绝望。

后来看了罗向阳教授门诊,经过一段时间的药物调节和教育干预,现在孩子完全能够安静坐上半小时,上课再不被固定在座位上了。“孩子能上街买菜,洗菜、做个西红柿炒蛋都没有问题。”看得出来,孩子被奶奶照顾得很好。只是她依然会时不时自言自语,完全游离在大家的对话之外。

临走时,罗向阳伸出手,邀请女孩击掌告别。女孩主动抬手回应。“很多传统康复习惯下指令,让孩子被动完成动作。我们是制造一点点吸引,激发孩子主动社交的意愿。”罗向阳教授说,“社交本质是内心的心理活动,不是一套可以背诵、表演的动作。”

药物可改善情绪、调节心理
 可能触发内驱性的社交行为

很多家长,甚至不少治疗孤独症的医生存在一个顾虑:孤独症孩子能不能用药?哪些药适合孩子?能不能改善核心症状?据记者了解,罗向阳教授从1992年开始探索孤独症相关的药物治疗,在矫治社交行为、促进建立内驱社交动力上取得明确的效果。

据介绍,像利培酮、阿立哌唑,是美国FDA已经获批的两个用于孤独症伴随易激惹症状的药物,它们对稳定社交情绪、促进社交共情、感悟社交场景,减少发脾气、攻击、自伤、冲动暴躁等行为是有明确正向作用的,这些都有利于改善孤独症的核心症状,矫治不当的社交心理活动,构建内驱的社交动机,从而形成内驱的社交行为和能力。

其实,阿立哌唑、利培酮国内已有儿童青少年适应症;舍曲林获批6岁以上儿童强迫症,氟伏沙明获批8岁以上儿童强迫症;氯氮平风险高,儿童极少常规使用。

罗向阳教授表示,“孤独症孩子的用药没有统一模板,不是所有孤独症孩子都要吃药。流程一定是面诊评估诊断,优先心理和教育干预;确实存在严重激越、情绪失控、社交反应障碍严重,可以药物治疗,先是单药应用、小剂量起步、缓慢加量,全程监测体重、血糖、催乳素、心电图等指标。”

“很多医生不敢给孤独症孩子用药,不是药物绝对不能用,也不是药物治疗没有效果,而是缺少对整体方案的把控和实施。”罗向阳教授多次在全国学术会议上分享这套思路,综合的、精准的药物治疗只是整套干预里的医学一环。“从来没有哪个疾病像孤独症这样,既需要综合的精准的医学干预,又需要有深刻思想的教育训练”,罗向阳说。

社交是人内心的心理活动
 拒绝“伪社交”和“格式化社交”

长期以来,应用行为分析(ABA)是国内外孤独症康复中最主流的手段之一,但近年来也饱受争议。在罗向阳教授看来,很多传统训练存在很大的缺陷:把打招呼、对视、挥手当做独立任务反复强化,孩子学会一套标准化动作,做出“表演式社交”,但内心却缺乏真实的情感流动和动机,变成鹦鹉学舌。“孩子看似学会了这些社交技能,却依然不会在真实场景里读懂别人、维系关系。一旦训练停止,融合马上卡壳。”

“越拼命教社交指令,越容易造成社交焦虑。更使社交不足和社交过载常常同时存在。”罗向阳教授说。老师也好,家长也好,一些高强度的指令堆砌,很可能掐灭孩子刚刚萌芽的社交意愿。“我们一个重要的研究发现:社交的本质是人内心的心理活动”,因此我们在教育训练,乃至家庭的日常活动中都要尽可能保护孩子的自尊心,最大限度地激发孩子的自信心。

由此,罗向阳教授提出BTR策略(针对孤独症的医教结合综合干预方案,包括生物评估+医学治疗+特色教学+规则建立+模块化康复+社会融合,不是单纯上课,是医疗+ 康复+教育+家庭融合的整套方案)里的核心教育方法——“两指法”教育:大拇指代表包容、鼓励、接纳,要接纳一切当下不能改变的状态,避免给孩子贴负面标签,从而自觉地给孩子以自尊心;食指代表指引、规范、边界。在孩子越界的时候给孩子及时的指引,避免孩子犯错;在孩子需要的时候给孩子及时的帮助,助力孩子成功,这样使孩子获得最大的自信心。这不是固定一比一使用,而是动态调整,得根据孩子不同的需求定向和不同的场景来因人、因时施教。目的是触动孩子的内心活动,使孤独症孩子的心理活动逐渐能跟我们同频共振。

他向记者讲述了一个案例,有个孩子回家路上看见冰激凌店就停下来非要买,爸爸没有生硬说“不行”,而是告诉孩子这家口味不好,“我们去找一家更好吃的”。两个人一起继续寻找下一家更好吃的店。一路上孩子在忍耐、等待,在这个共同寻找的过程里,孩子学会克制欲望。“这就不是简单拒绝,是疏导+指引。在这个等待、忍耐和爸爸一起寻找的心理过程,才是自我控制能力的来源,在这生动的共同的寻找过程中,父子俩也建立了一次有效的心理同频共振。”

教孩子说“谢谢”也是一样的道理。机械重复一句“谢谢”是没有意义的,只有当孩子真切感受到来之不易的授予,内心生出感激时,比如玩伴把心爱的玩具让给自己,这句谢谢才是发自内心的。哪怕孩子没说“谢谢”,如果他能发出感激的眼神,也是一次有效的心理同频共振。干预的重心,从“教行为”转向“塑造内心的心理活动”。

父母需要改变观念
接纳和改变并非对立面

近些年,神经多样性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不少观点认为孤独症只是神经发育的自然差异,不需要“矫正”,社会应该调整环境去包容。罗向阳教授并不反对尊重孤独症群体的尊严与价值,但他提醒大众,警惕一种走向消极的认知:把“接纳”等同于“不用干预、顺其自然”,导致错过黄金干预期。

“我们批判的,不是接纳本身,而是以接纳为名放弃干预。”罗向阳教授向记者解释,“接纳的是孩子作为人的尊严;要改变的,是那些伤害自己、攻击他人、阻碍他学习和融入的病态心理和病理化行为。孤独症核心的社交沟通缺损、刻板行为,是有明确神经生物学基础的发育异常,不是单纯的社会标签。如果不去科学干预,等于剥夺孩子发展的权利。”

他也指出,接纳是底色,改变是路径。没有包容的改变,是冰冷的改造,也一定是无效的;没有目标的接纳,是放任,会增加孤独症孩子的残障率。

在全球人口负增长、孤独症患病率持续攀升的背景下,这份议题已经超出单个家庭的困境,逐渐成为全社会的问题。美国CDC数据显示,当地8岁儿童孤独症患病率升至1/31,男孩高达1/20;国内孤独症患者总量超1500万,每年新增20万,成年后能够稳定就业的仅约一成。同时学界研究观察到“同型婚配”现象,孤独症特质较高的人群互相结合,可能带来遗传累积效应,推高下一代风险。

“孤独症已经不只是个体疾病,它正在成为关乎人口质量的公共卫生议题。”罗向阳教授指出,干预的关口,有必要向前延伸。

他还有一个更值得深思观察,在数字时代,低龄孩子沉浸手机,缺少自然面对面社交,天然的社交练习机会变少。表观遗传学的作用下,社交相关蛋白表达受到影响,这或许是孤独症检出率持续走高背后不可忽视的环境因素。“不是要彻底抛弃手机,而是要把人重新带回人群里。未来甚至可以探索人工智能辅助引导社交、促进社交,但当下,真实的人和人之间的互动,无可替代。”

慈善与残联共建医康教项目试点
 等待长期数据验证有效性

这套BTR医教结合策略,已经进入规范临床研究阶段。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正在开展“BTR策略对儿童孤独症谱系障碍影响的阶梯设计研究”。前期30名患儿半年干预数据显示,ABC、CARS量表得分下降,PEP-3能力量表提升,目光交流、情绪控制、语言能力有统计学层面改善。

广东省妇女儿童基金会、省残联共同启动另一个试点。广东省妇女儿童基金会理事长 广州市妇联关工委执行主任袁微向记者介绍,项目落地在花都区,选取10名孤独症患儿进行半年的先行先试,由基金会提供资金支持。项目目标通过规范评估,持续收集证据,验证这套干预理念的有效性;如果数据支持,后续持续募集慈善资源,帮扶困境家庭。

对照国家顶层设计,2024年七部门印发《孤独症儿童关爱促进行动实施方案(2024—2028年)》,明确推进教康融合、提升特教经费、探索陪读助教,孤独症服务从零散救助转向全周期的支持体系。

在罗向阳教授眼里,几十年孤独症干预的探索,一直在寻找一个平衡点。“我们的努力不只是给予爱,我们要去改变,帮孩子找回和这个世界连接的通道。”他说,干预不是要把所有孩子都变成一模一样的“我们”,而是让更多孤独症的孩子拥有自主社交、自我管理、独立生活的能力,有基本正常的心理活动,拥有合理选择自己生活的意愿。

文| 记者 张华 
图| 视觉中国
海报| 刘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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