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僵了，揉一揉；腰疼了，贴一贴膏药；疼得厉害，就吃止痛药。不少人对疼痛有一套熟悉的应对方法。

但如果疼痛反复出现，甚至检查做了不少、药也吃了不少，不适感依然挥之不去，该怎么办？

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Wallis Annenberg中西医结合终身教授、UCLA东西医学中心创始人兼主任许家杰（Ka-kit Hui），用30多年时间，探索出一种以人为中心的诊疗思路：把西医的疾病诊断与中医的整体观结合起来，不只关注哪里疼，还要弄清楚疼痛为什么发生，要了解一个人的身体状态、生活方式、心理压力和社会环境以及它们之间如何相互影响。

从局部治疗走向整体管理，正是许家杰探索中西医结合的切入点。

疼痛是身体发来的“提醒”

1993年，许家杰在UCLA建立东西医学中心，希望探索一种安全、有效、可及且一般患者能够负担得起的医疗模式。

在他的诊疗思路中，西医能够判断疼痛发生在哪里、可能涉及哪些组织和疾病；中医的整体观，则提醒医生把局部症状放回整个人的身体状态中理解。

“最重要的是试着理解人本身。”许家杰在接受采访时说。

同样是腰痛，有人长期伏案，姿势不当；有人运动方式不合适，肌肉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也有人承受着很大的工作压力，焦虑和睡眠不足让身体难以放松。疼痛的部位相同，但诱因却可能不同。如果所有人都接受同一种处理方式，即使疼痛暂时缓解，也未必能避免再次发生。

许家杰尤其关注肌筋膜功能障碍。在2026世界传统医药大会传统医学与现代医学融合论坛——代谢性疾病专题上，许家杰提到，筋膜是连接身体不同组织的重要结构，近年来，相关研究正在进一步探索肌筋膜与神经、免疫、代谢等系统之间的联系。

对长期颈肩疼痛的人来说，医生需要关注的，可能不仅是疼痛的位置，还包括肌肉是否持续紧绷、活动是否受限，以及这种状态与姿势、运动习惯和生活压力有什么关系。在许家杰看来，疼痛是一种整体体验。肌肉紧张、睡眠问题、压力和代谢异常等因素可能相互交织。

中医与西医，不是二选一

中西医结合的难点，并不是把两种疗法简单叠加，而是如何让它们在同一套诊疗思路中发挥作用。

以慢性疼痛管理为例，许家杰表示，在排查相关疾病、评估疼痛原因及影响因素的基础上，医生可以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综合考虑药物治疗、针灸、按摩以及适当的运动和拉伸等方式。

急性疼痛或某些疾病引起的疼痛，需要及时进行规范治疗。但对于反复出现的慢性疼痛，单纯依靠药物压制症状，未必能解决所有问题。

许家杰认为，在科学评估和循证医学的基础上，针灸、按摩、气功、太极等非药物干预，可以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成为个体化综合疼痛管理的组成部分。它们能够帮助一些患者放松身体、改善活动状态，但具体采用什么方法，仍需要结合患者的病情和实际需求。

这种思路也对医生提出了更高要求：既要有识别疾病和评估风险的能力，也要了解不同治疗方式的适用范围。在许家杰看来，中西医结合的意义，不在于简单地给治疗方案增加几项选择，而在于让医生拥有更完整的观察视角。

他希望，患者不必等到常规治疗效果不理想时，才接触整体管理的理念。疼痛出现之初，医生就可以在规范诊断的基础上，了解患者的生活习惯、运动情况和心理状态，尽早讨论如何减少疼痛反复发生。

让传统医学回答今天的健康问题

许家杰最初学习化学和临床药理学时，曾希望从传统药物知识中寻找开发新药的可能。后来，他逐渐意识到，传统医学的价值不只在草药和针灸，还包括对身体整体状态、生活方式和自我护理的关注。

在他看来，现代医疗体系面临着一个现实问题：越来越多的患者同时存在多种健康问题，需要接受多种治疗。随着人口老龄化，这种情况也对医疗资源的可及性和可持续性提出了更高要求。

这让他更加关注预防和自我护理。

在许家杰的诊疗思路中，患者不能被动等待医生开出治疗方案，也需要了解自己的身体，参与健康管理。规律运动、适当拉伸、改善睡眠和调整不合理的生活习惯，可以成为日常健康管理的一部分。运动需要因人而异，已经出现疼痛的人尤其不宜盲目增加训练量，更不能把忍痛锻炼当作意志力强的证明。

许家杰希望不同国家和文化的传统医学能够相互学习，通过科学研究比较不同疗法的安全性、有效性和成本效益，让传统知识获得更充分的评价。

这种探索与世界卫生组织《2025-2034年全球传统医学战略》推动传统、补充和整合医学发展的方向相呼应。该战略提出，要夯实证据基础、保障安全与规范使用，并酌情推动传统、补充和整合医学融入卫生系统。今年印发的《中医药振兴发展“十五五”规划》，也将推动中西医结合高质量发展、扩大中医药开放发展列为重点任务。

对许家杰而言，这些探索最终仍要回到患者身上。让传统医学与现代医学相遇，最终要回答的，不是哪一种医学更胜一筹，而是怎样更好地理解疾病、理解人，并让医学真正服务于人的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