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4日,山海计划携手香港教育大学艺术与公共价值研究中心,在香港教育大学西九龙教学中心联合举办学术放映与主题对谈活动。

山海计划全称“向山海走去”青年导演创作扶持计划,由羊城晚报报业集团于2023年起发起主办。在当下的青年影像扶持版图中,以主流媒体的身份持续扶持短片创作,并不多见。山海计划所提供的也不只是一笔拍摄资金,还包括媒体特有的传播渠道以及覆盖大湾区与东南亚的文化网络,为第一次拿起剧本的青年导演铺出一段“从想法到成片、从成片到放映”的路。

作为活动的合作方,香港教育大学艺术与公共价值研究中心关注电影、文学、音乐等创意艺术,研究艺术在文化表达、社会连结及多元声音表达方面创造的公共价值。这次放映与对谈,也从一部青年导演的作品出发,探讨本土经验如何通过影像进入更广阔的公共讨论。

本次活动放映的短片《The River That Holds My Hand》由山海计划于2023年扶持拍摄,故事从一次意外的触碰开始:一名青年回访村里的侨眷老人,从一张黑白家庭照里读出随岁月盛满的乡愁,于是带着这张相片乘船去往海的另一端,奔赴一场寻找之旅。短片原型是一位出生于越南的华侨老人,因越战与家人离散,家族散落世界各地;对潮汕移民而言,既是出海始发站、又是乡愁坐标的韩江,成为全片的叙事核心。

这部短片由广东潮州青年导演陈坚杭执导,也是他长片创作的起点。由其孵化的长片《擁啊擁 ong6 a7 ong6》由中国香港、越南、韩国联合制片,2024年获香港Eye Catcher Global“亚洲之光新导演奖”,随后入选第30届釜山国际电影节亚洲电影基金,并于2025年秋在釜山完成世界首映。

一部青年作品从短片到长片、从本土走向世界,究竟需要怎样的支撑?以下为这场映后对谈的现场文字实录。

映后对谈的嘉宾包括导演陈坚杭、山海计划总监吕楠芳、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哲学博士生华旭、香港教育大学艺术与公共价值研究中心项目主任封帆。活动由香港教育大学文学及文化学系博士后研究员胡鹏南博士主持。

主持人胡鹏南:首先想请导演给我们介绍一下这部电影。你是怎样开始这样一个故事的?

陈坚杭:这部短片由一部纪录片引申而来。在拍摄那部纪录片的过程中,我遇到了主角的表妹,也就是大家看到的短片原型人物。2023年2月,我有机会去香港拜访她,听到了更多故事的细节。我觉得这个故事有很多动人的地方,但纪录片受素材所限,可能更适合做成一个剧情短片。刚好山海计划第一届开始报名,我很幸运入选了。非常感谢山海计划当时的扶持,使这个片子能够拍完,后来又被发展成了一部长片。

主持人胡鹏南:请吕老师介绍一下,山海计划的发起动机是什么?又是怎么发掘到像坚杭这样的创作者的?

吕楠芳:我的本职工作是媒体人,山海计划背后的支持机构是羊城晚报报业集团。我们根植于大湾区从事文化事业,一直很关注本土的文艺创作环境。

第一届的时候,山海计划的定位很明确,就是扶持本土青年导演。广东有很多年轻人在北京、上海乃至国外学电影、做电影,但他们没有留在大湾区。山海计划启动时抱着“先播种,不问结果”的心态,看看能不能吸引优秀创作者回到广东拍电影,孵化一批真正聚焦本土文化题材的短片项目。到2026年,山海计划已经做到第四届,每年招募的范围也从广东导演扩大到全国乃至全球的华人青年导演。

主持人胡鹏南: 华旭研究华南电影和地方影像的创作,你如何看待《 The River That Holds My Hand》这部作品?广东的移民历史、地方文化与东南亚的联系,为当下的青年导演提供了哪些创作资源?另一方面,你也做政策研究,从政策或者机构支持的角度看,山海计划这样的项目是如何把这些创作资源连接起来,让这些电影成为可能?

华旭:我开始博士研究后发现,广东的青年导演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特点:他们中的很多人对广东的文化或电影史有很浓厚的兴趣。比如我发表的第一篇论文是关于20世纪80年代的广州城市电影,学界称之为"南国都市电影"(South China Urban Cinema)。这个题目的由来,是我研究当代广东电影时采访了一位广州的年轻导演,他此前研究过广州的旧城市影像。而我的学术研究也嵌入在广东电影的地方文化网络里,包括我现在对广东电影史中离散群体、特别是海外华侨呈现的研究,也源自我第一次到山海计划训练营进行田野调查的经历。训练营里的导演启发了我的研究,其中一位导演正在做一个华侨农场的影像计划。

我认为,与海外华人华侨离散群体相关的文化资源,与当下学术界非常流行的一个研究方向有关,即“多向度的离散”(multi-directional diaspora)。离散群体不只是从母国去往海外,他们也常常在不同地方之间流动,包括回到自己的故乡,而这种离散性并不会因为回到母国就宣告结束。

政策方面,广东的电影票房一直居于全国首位。各级政府正在推出影视支持政策,思考如何把本土的影视消费潜力导入生产端。正如吕老师所说,广东有很多热爱影视的年轻人,热衷于创作与本土文化背景相关的作品,但由于国内影视资源比较集中在北京和上海,许多优秀的本土创作者被迫前往北京或上海工作,因而与他们最感兴趣、关联最密切的文化背景相割裂。山海计划做得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提供资源和平台,让优秀的本土电影人能够重新连接自己的文化背景。

主持人胡鹏南: 想请 Eric(封帆)从观众的视角谈一谈。你和我一样,不是广东人,坚杭电影里的潮州话不是我们的母语,片中的离散故事也不是我们的故事,但它非常感人。

封帆:我想从刚才灯黑下去的那个瞬间讲起。我之前在北京教书,教一门当代艺术课,会用电影作为素材。在一个熟悉的教室里,灯黑下去,用影像跟大家讲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我用的可能是艺术电影,也可能是关于艺术家的纪录片。影像作为一种有效的表达和多维度的内容输出,可以在观众与创作者之间建立非常好的联系。

第二个让我想到的是自己做学生的时候。很多年轻人,特别是学艺术的年轻人,会用 DV 来拍短片。这充分说明影像在表达问题、表达一个群体共同关注的核心议题上,是非常有效的。这部电影也是一样。

我不是广东人,但搬到华南以后,我对岭南文化以及华南辐射出去的海洋、离散问题有了新的认识。电影开头的第一个镜头,我马上认出那是越南。这种信息是北方没有的,它代表的更多是一种泛亚洲的概念。我们在北京生活时,对亚洲的理解非常窄,基本就是东北亚;至于整个南亚大陆,我们的认识其实很有限。

我很高兴到香港工作生活以后,对这里的文化和地缘政治历史有了很多新的了解。我工作室所在的深圳光明区,就有一个越南归侨农场,现在还有很多华侨经营的餐厅。这些鲜活的经验,让这部电影跟我产生了很多联系。我觉得通过影像建立的联系,是非常有效的。

主持人胡鹏南:吕老师,山海计划如何把这些历史文化与本土故事带向未来,让它们融入人们的文化生活?山海计划不仅资助电影,也在广东乃至海外开展了很多文化活动。

吕楠芳:我们不是影视公司。山海计划扶持导演、拍摄短片,初心是为了弘扬、传承岭南文化,以电影为媒介提升岭南文化的可见度。我们希望山海计划的短片首先是一个公共文化产品,能够被更多人看见、被讨论。它们或许技艺尚不成熟,也不完全具备商业项目所需的要素,但它能够打开一个文化议题、启发大家的思考;而因为极强的本土关联性,这样的工作必须由广东本土的创作者,或对岭南文化有一定认知的创作者来完成。

山海计划做的事情,并不是把短片拍出来就停止了。我们会在海内外任何有华人尤其是有广东人活跃的地方,高频次地与当地的大学、电影院、图书馆、美术馆、博物馆、华人社团合作,长期组织主题性的放映沙龙活动。

通过前端的扶持和后端的放映交流,山海计划构建起一个基于影像媒介的比较完整的文化网络,希望让更多属于岭南文化、属于大湾区的文化议题,走向更广阔的关注视野。

主持人胡鹏南:华南文化近几年受到关注,不只发生在电影领域,也发生在文学和音乐领域。华旭能否为大家介绍这样一个文化语境,并分析它背后的土壤?

华旭: 当代华南文化受到关注,确实是多方面、多媒介的。这几年在现当代文学研究里有一个热词,叫“新南方写作”。所谓“新南方”,是相对于我们惯常讨论的中国南方文化(比如江浙、上海)而言的。在这个概念里,有一个重要术语叫"南方以南",它不仅包括华南地区,还包括华南延伸出去的南亚、东南亚区域。音乐上,我们有五条人、揽佬等。这些华南文化的表达,在以往的中国文化版图中是相对被压抑的,但近年得益于综艺平台等途径,的展示,它们得以走进大众视野。当它们呈现出来,就显现出很强的异质性;这种异质性往往会被作为一种文化商品生产的途径,在短时间内吸引大量关注。

广东电影人一直在中国电影版图中扮演重要角色。最显著的例子,左翼电影时期的著名电影人蔡楚生就是汕头人。《渔光曲》虽然拍摄于江浙和上海地区,但在某种程度上直接关联蔡楚生在汕头的生命经验。后来蔡楚生在香港、再回到广东,也仍然拍摄了与海洋、水系、渔民相关的电影,如《珠江泪》《南海潮》。此外还有1979年的《海外赤子》,涉及华南华侨农场的议题。梳理这些电影史背景,会发现山海计划近年来出品的许多短片,都能在广东电影历史中找到连接和根源。

但需要强调的是,当代年轻导演并非直接从广东电影史中提取资源,而是与世界上其他南方电影有着互动。我在山海计划做田野时问过许多年轻导演受哪些电影资源影响,有人告诉我,他们也受台湾电影、新加坡电影的影响。所以这些文化资源一面是本土的,一面是世界的。在这种世界性的连接中,南方与南方之间的连接”尤其值得关注。

主持人胡鹏南: “South to South Connection”也是香港教育大学艺术与公共价值研究中心非常想做的事情。请 Eric 谈谈,作为创作者、学术研究者和机构支持者,你认为走向世界的华南电影,或更广义的华南文化,能对世界带来怎样的影响?

封帆:从视觉文化、视觉艺术的角度看,改革开放以后,中国很大一部分城市影像都来自华南。有一个很重要的艺术团体叫“大尾象”,是20世纪90年代从广州美术学院毕业的几个学生组成的。他们做了大量关于都市发展以及新经济带来的城市、人和社会变化的影像作品。这些作品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电影,而是艺术上所说的“Video Art”或“Video Work”。其中很多是对行为的记录,用影像的方式进行视觉记录。这种视觉记录不只是简单的新闻摄影,而包含更多的批判与思考,在相当程度上奠定了我们对中国城市发展的认识。

因此,把影像作为一种方法论、一种教学法,让所有非电影制作专业的同学也能拥有一种表达手段,这是一种非常有效、能调动情感与多感官认识的方法。我们今天坐下来谈影像,谈的其实是一个院线之外、工业之外的方法论问题:如何运用我们的表达去记录,让它成为我们这一代人很有效的表达方式。

文 | 记者 孙宇
图 | 山海计划工作室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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