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乡百年后,曾水娣终于“回家”了。2026年10月,马来西亚侨胞张文美带着奶奶的遗像,来到广州市从化区鳌头镇黄茅村认祖归宗,“因为回乡是奶奶一辈子的梦。”

曾水娣生前魂牵梦绕的,还有失联已久的女儿。自下南洋一别,山海阻隔,母女俩再也没能见上一面。张文美和家族长辈接力寻找数十年,终于圆了这场梦。

这个漫长的寻亲故事,还要从20世纪初说起——

为圆阿嬷回乡梦,一家三代接力寻亲

20世纪20年代,广东清远的张生、曾水娣夫妇迫于生计,远赴马来西亚务工。他们的独女张新炳(张炳英)尚年幼,交由宗亲抚养。起初,张生夫妇寄回书信和钱物,后来战火蔓延、家逢变故,彼此便断了联系。

“奶奶非常思念女儿。”张文美从小跟着曾水娣生活,常常听到老人念叨女儿、家乡。张文美的童年记忆里,有一幕场景挥之不去:奶奶坐着发呆,默默流泪。“她肯定在想女儿,情感已经深入骨髓。”耳濡目染,张文美把奶奶的愿望记在心里。

遗憾的是,直到1983年曾水娣去世,远在中国的女儿始终苦寻无果。“家里曾经发生火灾,保留的信件大多烧毁了,只知道在广东的黄茅村、允塘坝。”长大后,张文美和堂哥开始接力寻亲,“奶奶、爸爸没有完成的事,由我们这一代来做。”

从写信、发邮件到打电话、网站发帖,这些年张文美通过各种方式找姑姑的下落。“中国许多地方的侨联,还有客家联谊会、张氏公会,我每个都发。”可惜,统统石沉大海。其间,张文美堂哥在东莞工作,前往清远寻找,依然一无所获。

一年找不到,两年找不到,三年找不到……张文美却从未想过放弃,“因为回乡是奶奶一辈子的梦。”

“今年有消息吗?”

“没有。”

“那就继续找。”

这段对话,每年清明祭扫时,张文美和亲友们都要重复一遍。

2026年6月,张文美又一次尝试,几经辗转联系上广州市从化区侨联。由此,寻亲信息交到广州市公安局从化分局人口管理大队大队长杨晓山手上。

民警翻遍户籍档案,找到失联数十载的亲人

三个人名、两个地名,杨晓山拿到的只有这几个真实性存疑的线索。寥寥数语,抵得上千言万语。“字里行间能够感受到,华人到马来西亚后迫切寻找亲属的意愿。”杨晓山说。

感动之余,杨晓山不免犯愁:如何找一个百年前出生的人?这位处理过不少户籍难题的行家,选择从基础环节入手。

首先,杨晓山在户籍管理系统中检索张生、曾水娣、张新炳(张炳英)的名字。三人出生日期在新中国成立前,那个年代没有完善的户籍登记,第一步失败了。

科技手段不管用,杨晓山采取最笨、最土的法子——手动翻档案。他按照年龄推断,假如张新炳(张炳英)有后代,登记户籍时或许会提及她。于是,杨晓山带着民警朱韶洁地毯式排查,找出从化区鳌头镇黄茅村所有涉及“张”姓的《常住人口登记册》。

“虽然知道结果渺茫,但如果人工能找出来,这是帮他们圆梦最快的一种方式。”抱着这种念头,两人泡在档案堆里,没日没夜地查了几百册。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同村同社且同名同姓的张炳英,结果一核对信息,出生年月不符,第二步又失败了。

迷茫、失落之际,杨晓山突然看到,寻亲人发来的张生墓碑照片,上面清晰地刻着“广州 清远”。他眼前一亮,长期以来寻找的黄茅村,或许不在从化,而在清远。打开地图,同鳌头镇接壤的清远市清城区,果然有一个同名的黄茅村,两条村相隔仅28公里。同时,县志记载,张是当地的大姓,20世纪初有大批人前往马来西亚的玻璃城开采锡矿、种植橡胶。

种种信息均与张文美提供的家庭背景对上了,杨晓山和朱韶洁等不及当地警方回复,立即驱车到黄茅村祠堂查询。然而,现实给了他们重重一击,村里族老和派出所都反馈:查无此人。

走到这里,还能往下查吗?杨晓山不忍心辜负侨胞的期待,决定再试一次,“警察骨子里刨根问底的劲儿,又上来了。”他们再度拿起一本本族谱,根据年序逐个推断册上的所有男性后代,把每一个名字输入系统比对。
过程中,“张金先”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杨晓山猜测,张氏是客家人,“金星”“金先”读起来相似。那么,族谱上的“张金先”会不会就是当年帮忙代笔书信的“张金星”?顺着这个思路,杨晓山和同事们一代一代往下查,成功在“张金先”的孙辈比对上了。据张金先的儿子回忆,父亲曾经帮一个叫“阿炳”的女孩写信到马来西亚。经过一周多走访、翻查、询问,这条中断了数十年的故事线终于续上了。

杨晓山很快联系上张炳英的家人,听他们讲述了这位女性坎坷的一生:张炳英年轻时遭遇儿子早夭、丈夫早逝双重打击,后改嫁到从化区神岗镇共星村一户蔡氏人家,抚养四个继子,2010年因摔倒病故。

在杨晓山牵线搭桥下,张文美与张炳英的儿子蔡容汉交换了旧照片,成功相认。“广州的表哥还能讲出我们老家门牌是12号,他们还记得。”多年夙愿成真,张文美激动不已,不由得想起失联前姑姑寄来的龙眼干,那股甜味仿佛还在舌尖萦绕。

“相隔再远,也割不断一家人的情”

终于到了相约见面的日子。

10月18日,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阳光明媚,微风轻拂。

“大姑,我们没有忘记你,一直都想着你……”广州市从化区太平镇一处山坡上,传来一阵哽咽。张文美站在张炳英墓前,代表十多位家人恭读祭文,字字句句透着思念。“我们觉得亏欠她很多,如果能早点回来就能见到她。”

墓碑前,张文美小心翼翼地摆上三样东西:一杯咖啡、一杯美禄(Milo,马来西亚的一种特色饮料)、一盒苏打饼。“这是奶奶生前每天吃的东西,也想给她女儿尝尝。”这次返乡,张文美也把奶奶“带”回来了。从祠堂认祖归宗到祭拜张炳英,她都把奶奶的遗像紧紧抱在胸前。

一路上,蔡容汉全程陪伴,热情招待漂洋过海的亲人。看着他们在妈妈墓前落泪,他也红了眼眶。小时候,他听张炳英讲马来西亚有亲人,令他意外的是过了这么多年,后代还会找过来,“想也想不到,不远万里来找我们。”

短暂相聚的两天里,张文美见缝插针地了解张炳英生前的故事。“听到我的姑姑过得幸福,我也觉得圆满。”对她来说,心里积压几十年的大石终于落下了。“第一代、第二代做不到的事,第三代做到了。”在曾水娣离世四十多年后,他们实现了带她回家见女儿的愿望。

祭拜尾声,张文美一家13口人用马来语合唱献给大姑的歌《Rasa Sayang》,寓意:血脉相连,亲情永存;相隔再远,也割不断一家人的情。

……

Pisang emas dibawa belayar 带着金香蕉出海远航
Masak sebiji di atas peti 一根香蕉在箱子上熟透
Hutang emas boleh dibayar 金钱的债,可以偿还
Hutang budi dibawa mati 人情的恩,一生铭记
Rasa sayang, hey! 心中充满爱呀,嘿!
Rasa sayang sayang, hey! 满满的爱与思念呀,嘿!
……

文字|记者 鄢敏
拍摄|记者 曾育文
剪辑|记者 王炯勋
包装|记者 余梓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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