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后一笔党费,替我交上。每年国家公祭日,记得给烈士纪念碑献一束花。等到庆祝第二个百年的时候,别忘了给我倒一杯酒。”
11月5日,在广州举行的“建党105周年暨长征胜利90周年”主题记者见面会(第二专场)上,广东东江纵队纪念馆馆员、红色教育工作者罗慧娴带来了一封特殊的信。写下这些嘱托的,是一位东江纵队老战士黎洪。黎洪老人今年4月30日离世,享年102岁。生命走到最后,他惦记的仍是那段烽火岁月,仍想着战友,想着党,想着多年以后那个自己再也看不到的“第二个百年”。
罗慧娴微微哽咽,她说:“我们常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对我们来说,这些老战士就是国宝。”可这些“国宝”,正在一个个离去。对她而言,留下他们的声音,已经不只是纪念馆里的一份工作,而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罗慧娴在广东东江纵队纪念馆工作已有十余年。最初,她面对的是展柜里的文物、墙上的照片和已经整理好的讲解词,但工作时间越长,她越清楚地意识到,真正不可复制的“史料”,其实还在那些亲历者的记忆里。战争怎样打响,一个年轻战士当时在想什么,老百姓怎样掩护游击队员,一场营救背后有哪些没有写进史书的细节……这些记忆随着老人年岁渐高,也在一点点消失。
于是,休息日、下班后,她开始一次次敲开老战士和他们后人的家门。十余年来,她辗转寻访近百位东江纵队老战士及后代,把他们的讲述一笔一笔记下来。那些厚厚的采访本里,不只有战斗和胜利,还有害怕、等待、牵挂,也有普通人在战争年代作出的选择。罗慧娴说:“这些笔记不只是历史资料,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今年9月,她又去采访了一位99岁的东纵老战士。同行者整理的一组数字,让她久久难以平静:上世纪80年代,老战士联谊组织成立时还有1000多人,此后人数不断减少,如今健在者已经寥寥。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曾经能够亲口讲述历史的人正在远去。罗慧娴记得,有时刚刚找到联系方式,还没来得及登门,就接到老人病危甚至离世的消息。那种“只差一步”的遗憾,让她越来越不敢等。
“记忆不能重来。”她说。
于是,她沿着东莞、惠州、深圳等地东江纵队活动的足迹继续寻找。有时候,一段历史只剩老人记忆中的几句话;有时候,一张旧照片、一封泛黄的信,就能牵出一个家庭几十年没有说完的故事。她想做的,就是尽可能把这些碎片留下来,再把它们放回历史里。
抗战时期,东江纵队长期坚持华南敌后抗战,队伍中有知识分子,有港澳同胞,也有归国华侨。他们曾参与文化名人大营救、营救盟军飞行员、开展国际情报合作,也有无数普通群众为游击队送粮、送信、掩护伤员。今天,当百花洞战斗留下的土炮、枪械零件静静躺在展柜里,如果只告诉孩子“这是什么”,它可能只是一件旧物;但如果把它放回当年的枪声、山路和普通人的选择里,它就变成了会说话的“历史证人”。
罗慧娴认为,对很多年轻人来说,抗战已经是八十多年前的历史,宏大的革命叙事有时显得遥远。“不是年轻人不爱红色故事,而是我们的讲述要走到他们心里去。”她说,不能只是把历史“灌输”给他们,而要让年轻人先理解、再共情。
为此,他们把静态参观变成沉浸式体验,让孩子化身“情报员”“卫生员”,走进红色遗址,站到先辈曾经战斗过的土地上;也把红色故事送进手机端,通过短视频、微课堂,甚至尝试新的技术手段呈现历史;还把话筒交给孩子和年轻人,让红领巾讲解员、青年宣讲员自己去查资料、讲故事。
有一次,在“红色基因进校园”的课堂上,罗慧娴播放了一段百岁东纵老战士唱国歌的视频。
屏幕里,老人已经很老了,声音也不再年轻。但国歌响起时,教室里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向屏幕敬礼,跟着老人一起唱。唱着唱着,有孩子红了眼眶,有人悄悄擦掉眼泪。罗慧娴站在一旁看着。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一次次登门寻访、一本本写下的采访笔记,似乎都有了答案。
“我相信,传承的种子已经在他们心里扎根了。不管以后开的是花,结的是果,肯定都是红色的。”她说。还有一次宣讲结束后,几名香港青年围过来,只说了一句话:“何其有幸,生于华夏。”这句话让她很久没有忘记。
历史离今天究竟有多远?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远。它可能是一封老人临终前留下的信,是一张没有来得及再拍一次的照片,是采访本上越来越难找到机会补全的几行字,也可能是一个孩子第一次听懂老战士故事时泛红的眼睛。
102岁的老人已经离开了。等到“第二个百年”真正到来,他无法亲眼看见那个时代。但那封信还在,那句“给我倒一杯酒”的嘱托还在,被记录下来的声音还在。而只要还有人愿意讲、有人愿意听,那段曾经在华南山林和江河间燃烧过的烽火,就不会真正远去。
文|记者 彭骏捷
图|记者 周成
视频|记者 余梓涛 周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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