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泻十余年，止泻药只能“顶”两天；半年消瘦十几斤，手术、化疗、免疫治疗轮番上阵，病情却越来越重——直到两粒普通的胃酸抑制药下肚，顽固的腹泻戛然而止。

这是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肿瘤介入科主任医师王于接诊过的真实病例。让患者吃尽苦头的，是一种最擅长“伪装”的肿瘤——神经内分泌肿瘤。11月10日是世界神经内分泌肿瘤日，王于与该院消化内科主任医师张宁共同接受记者采访，拆解这种肿瘤的“伪装术”。

长在神经上？内分泌失调？都不是

“很多病人去看病，科室都会找错，神经内科、内分泌科都会去。”王于说。神经内分泌肿瘤起源于能分泌生物活性胺和多肽激素的神经内分泌细胞，与神经系统疾病无关，也不等同于内分泌失调。

它已被列入我国罕见病目录，10万人里可能只有不到7个人发病。直到十多年前，乔布斯因胰腺神经内分泌肿瘤离世，这种病才逐渐进入公众视野。它可发生于全身各个器官，国内最常见于胰腺、直肠、胃和肺，“我们也见过长在牙龈、头皮甚至皮肤上的。”王于说。张宁介绍，胃肠道和胰腺占了发病人群的70%—80%，是检查的重点方向。

80%无症状，60%确诊时已是晚期

“80%的病人就诊时没有明显症状。”王于说，许多患者是体检偶然发现的。比如说，B超提示“肝血管瘤”，患者不以为意，可“血管瘤”从前年的2厘米长到今年的5厘米，再经抽血、CT或胃肠镜检查，才发现是转移瘤，原发灶原来是藏在直肠或胰腺上的神经内分泌瘤。“60%的病人来看病时，可能已经发现转移了。”

剩下约20%有症状的患者，常因千奇百怪的症状被引向错误的科室：反复低血糖的胰岛素瘤（神经内分泌瘤的一种）患者会头晕、烦躁甚至精神异常，“家里人以为患者是精神出了问题”；顽固腹泻的胃泌素瘤（神经内分泌瘤的一种）患者常年在消化科打转；面部潮红的类癌综合征患者，症状看上去与肿瘤毫不相干。

本文开头介绍的患者饱受腹泻之苦十余年，查出胰腺肿瘤合并肝转移，手术后腹泻依旧，又做了半年化疗和免疫治疗，状态越来越差。“到我们这一看，发现原来是胃泌素瘤引起的腹泻。”王于说，胃泌素瘤虽长在胰腺，却会促使胃酸大量分泌引发腹泻——抽血查胃泌素，再开两粒胃酸抑制药物，吃完第二天就不腹泻了。

张宁介绍，神经内分泌肿瘤的检出率持续上升。检出率上升有两大原因：一是内镜医生对疾病认识加深，胃肠镜下那些长在黏膜下、外观与正常黏膜几乎一样的隆起病变不再被忽略；二是鉴别水平提高，越来越多胰腺神经内分泌肿瘤被从胰腺癌中区分出来。

对普通人而言，体检是最现实的“侦察兵”。王于提醒，体检发现个头偏大、多发的“肝血管瘤”，不要轻易放过，“我们碰到不少病人，在下面医院被怀疑了好几年，才来我们这里确诊。”张宁提醒，年轻人突然发现胰腺恶性占位也要多留个心眼：胰腺癌多见于高龄人群，胰腺神经内分泌肿瘤的影像特征与之并不相同，以往它很可能被误诊为胰腺癌。

当作慢性病管理：治疗要做减法，不做加法

确诊即晚期，是否意味着时日无多？答案出人意料。“它是恶性肿瘤，但是低度恶性。”王于说，大部分患者可长期带瘤生存，5年生存率在76%以上，生存时间达20年、30年的例子比比皆是。晚期不代表终末期，它可以像慢性病一样管理。

治疗手段也远比过去丰富：七八成患者肿瘤细胞表面有生长抑素受体，每月肌注一次生长抑素类似物即可长期控制，且大部分纳入医保；恶性程度偏高者可选口服靶向药或化疗；能根治切除的患者术后定期复查即可，偏晚期者通过减瘤手术或介入治疗缩小肿瘤负荷，还可能获得二次手术机会；核素治疗像“生物导弹”精准打击肿瘤，国产药物有望明年在国内上市。

王于特别强调一个反直觉的理念：做减法，不做加法。“几种药组合并不比一种药更有效，副作用却会叠加。一个药用三年，换一种再用一两年，病人就存活了五年。”

治疗还需分型而治。张宁以胃神经内分泌肿瘤为例：Ⅰ型惰性、以随访为主；Ⅱ型针对胃泌素瘤手术；Ⅲ型转移风险高，需全面评估后决定内镜切除、手术或全身治疗。术后管理同样因人而异，恶性程度最高的神经内分泌癌即便根治性切除，仍需规范化疗。

从“找错科室”到“一站式会诊”

手段越多，“哪个先用、哪个后用”越关键，这正是多学科诊疗（MDT）的价值。2011年，中山一院在国内率先成立胃肠胰神经内分泌肿瘤诊治中心：每周固定时间，病理科、影像科、核医学科、内外科等十几个科室的医生坐在一起，先定分级分期，再共同决定用药、手术和介入的时机，患者“一站式”就诊，不必在各个科室间辗转。如今中心每年新接诊患者接近1500例，位居全国前列，还有患者从德国、美国、澳大利亚专程而来。

症状会“伪装”，但并非无迹可寻。张宁给出一份“预警清单”：反复顽固的低血糖、常规治疗无效的顽固腹泻、反复发作总也长不好的溃疡、莫名的面部潮红或心率加快，都要警惕。“常规治疗效果不好时，得考虑是不是有肿瘤在分泌激素。”就诊可先按症状选择相应科室，有条件的可直接到神经内分泌肿瘤专科门诊，最终汇聚到MDT团队制定方案。

文|记者 陈辉
图|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