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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潜入悄无声,未品浓秋已立冬。”
朔风起,万物藏。11月7日,我们迎来了立冬。
传统意义上的“立冬”,代表着冬季的开端。古籍有云,此时节“朔风起,地始冻,水始冰”,草木慢慢凋零,树叶半留青黄,民间也素来习惯把这一天当作冬天的起点。但按照气象学的标准,连续5天日平均气温稳定在10℃以下才算进入冬季,连续5天日均温维持在10℃-20℃之间仍属秋天。身处岭南的广东,到了立冬时分,往往还留着满袖秋光。
本期分享的两篇花地美文,都落笔于羊城冬日。
第一篇是郭小东先生的散文《潮汕戈饭》。郭小东是潮汕潮阳人,长期深耕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与潮汕文化写作。他在文章的开头就说道:舂米炊糕,三牲三鸟。迎神送神,营老爷,拜祖公,祝福保贺等等,这全是雅姿娘的事。男人们就等着冬至之夜,再续立冬时那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戈饭了。
另一篇是江艺平女士的散文《风过康乐园》。她在初冬时节回到中山大学康乐园,一场微凉的冬雨过后,想起了当年在校上写作课时,多位恩师谆谆教诲的点滴往事。她写,起风时,校园里的树梢轻轻摇动,漫出一片像天籁似的沙沙声。
今天,就让我们一起走近那些藏在字里行间、始终不曾远去的温暖背影——
郭小东《潮汕戈饭》
(原文发表于《羊城晚报》花地副刊)
潮汕人的冬至,是一年二十四个节气中最隆重的节气。人们在大雪之后的十五天里,已经为冬至的姗姗来迟,做足了一切该做的准备:舂米炊糕,三牲三鸟。迎神送神,营老爷,拜祖公,祝福保贺等等,这全是雅姿娘的事。男人们就等着冬至之夜,再续立冬时那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戈饭了。
那是一碗潮汕雅姿娘为男人们准备的戈饭。它和习惯于出远门、乐于漂洋过海、践行乌水的潮汕男人们怀揣的乡井土一样,是女人献给男人的礼物。
潮汕的男人,无论婴儿、少年,年轻或者年老,在有生之年,都必然地敞开、拥吻、亲噬,并感恩于这一碗五味杂陈的戈饭。
那是一碗属于潮汕男子汉的戈饭。它年年如是,像花信风一般,在立冬时来到,在冬至之夜重温,如期而至。它像是潮汕男人们生命的钟摆,准时地匆匆赶来,在冬至的夕阳之前抵达。
在终年食糜的潮汕,迎接立冬且在冬至之夜再度莅临的,竟是一份硬硬而又绵绵,杂合着多种多样的来自天空、海洋、山野、田土里各种生命的味道。这是潮汕母亲们为自己的男人、儿女,期待了整整一年时光所做的戈饭。它是母亲们积蓄一年的心情,又包含着来年全部的希望,而做成了的戈饭。
清雅的颜色,难言的浓郁,似有若无的目光,无以名状的心情故事,在那些已然沾色却依然无比晶莹、紧紧抱聚着的米粒之中,看见了无数岁月欢乐与忧伤的表情。戈饭是一种男性的象征,集结了所有时间与生命的阳气,在女性的手中,完成了类似节气的转换与嬗迭。它选择了二十四节气之中的立冬来临,在冬至结束,在小寒与大寒的腊月之前,迎接即将到来的花信风,以及即将终了的苦楝花。
雅姿娘的味道,亦是母亲的味道。在潮汕,没有拒绝做母亲的雅姿娘,也没有拒绝做父亲的男人。他们的精血,共同地和合在戈饭的味道里。在冬至夜长日短的熙攘中,戈饭的味道,带着立冬的记忆和对冬至的敬重,香飘了无数条街巷、夜空和田野中的阡陌。这是对秋收的礼赞和万物赐予的感恩。
在旧时的潮汕,在轿子和马车的年代,这些味道和侨批一起,从本土出生,却由远方而来!哪儿有稻草和炊烟,哪儿就有雅姿娘和母亲的味道,戈饭的味道。它和冬节圆一起,象征了潮汕印记中源远流长的笔画。由这些笔画构成的每个字,既是象形的,又是表意的。象形男人和女人,表意父亲和母亲简单的爱情:戈饭和冬节圆,阳刚得斑斓,阴柔得流畅。

在二十四个节气中,冬至的花信风是最为迟缓的。在二十四个花信的120天花期中,始于去岁三月的梅花,终于来年谷雨的苦楝花。这是一个冬藏的花期。这之前,它们各自的花期,在成长与替换期间,已然经历了8个节气:小寒,大寒,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
这些花期,各各守让着自己生命的蓬勃与凋零。它们一共有24种花,24个花信,当然,也就有着各自期许的花信风。正如潮水有信一样,花亦有信,而潮汕的花信风,就是侨批。从立冬到冬至,侨批如簇拥的花信,是从遥远的南方之南吹来的花信风。雅姿娘有福了:应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全年仅有120天的花期,开始于三月的花信,有诗:“三月花开时,风名花信风。”这时,是春之梅花领先。其实,它是早早地含苞于寒冬的。它在彻骨的严寒中,积聚了为着三月春暖时怒放的力量。
多年以后,我终于知道了梅花在三月的怒放,它愤怒或拼命开放的缘由。它短暂的花期,是为着九个月后,在苦楝花的谷雨终了时,自己的再度甦生。

在苦楝花已逝、梅花正孕的立冬和冬至之间,是阳气满盈的戈饭,铺陈了夜长日短,漫漫春宵的写意。在冬至,男人和女人,更具体地说,是潮汕的踏埔(男人)和姿娘(女人),在冬至这一天,把旧时性别差序的分界,相互区别、辨认得更为清楚。
一碗戈饭,混和着天地、人间、万物的杂陈诉说;汇合着男人女人的饮食交欢;铺垫着父亲母亲,他们一生的苦涩汗渍和经年的爱情。
在潮汕大地,我看过了太多太多男男女女无须表达的浪漫,太多太多质朴的涩涩的日常生存;看过了太多蜗居在精致的皇帝厝里,却粗朴地、小心地终其一生的父亲母亲。
从立冬到冬至,不仅仅是漫长的冬季,还有更多的抒情。当然,最感怀的,是女人或是母亲,暖暖地,无言地捧出了一碗戈饭。先祭拜土地伯公,祖宗亡灵,再摆到男人面前,为他们,去实践一个男人的命名。
一个神圣的仪式,终于完成了从神到人的摆渡,是在三月到十二月的花期。此刻,天空传来了花信风吹过树林的声响,风声传至遥远的海面,在信天翁渍血的翅膀上,驻留不去……
江艺平《风过康乐园》
(原文发表于《羊城晚报》花地副刊)
康乐园草木繁盛,四时交替迹近无痕。百年校庆又遇到史上最漫长夏天,时序已过立冬,气温仍接近摄氏三十度,校园越发人声鼎沸。
校庆后,一场冬雨不期而至,四周一时变得清寂,给人带来好雨知时节的欢喜。雨后初晴,树木草地都是绿的,但绿得不一样,草地青青,树木苍苍,把红楼叠翠的康乐园叠出了远近高低各不同的别样光景。
中大百年荣光,终究山高水长。母校切近我的,是这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所承载的我的大学时光,是一张《中文系77级所开课程、任课老师一览表》——40多年过去了,听课的学生已经老去,记忆中的老师依旧是讲课时模样。想起他们,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扑面而来。

中文系77级第一门课是“写作”,任课老师叫吴绮婷。有些同学也许不大记得她,她只给我们上课一年就去了香港定居。我忘不了她,当她在课堂上朗读并点评我的习作,至今我仍记得那时的害羞与紧张。
当年的77级藏龙卧虎,不少人上大学前已经在报刊发表诗歌、小说和散文,写作对他们是小菜一碟,对我却是一道坎,迈过去,才有机会向文学梦想靠近,故而对写作老师布置的作文不敢怠慢。也许这份认真得到吴绮婷老师认可,我描写韶关南华寺“文革”时颓败凋零的作文被她拿到了课堂上点评。
吴老师一头短发,眉目清秀,夏天站在没有风扇的讲台,卷起衣袖犹觉热,她拎起衣领扇风,动作麻利干练。其时校园里凤凰木花开满树,我从没见过这么热烈的花,从没受到这么热情的肯定,1978年的夏天,吴绮婷老师,凤凰木,连在一起,成为我大学记忆第一道印痕。
后面的课越开越多,老师们带来了更多精彩。中国古代文学史是我上过的最成系统的一门课,从先秦到明清,任课老师就有六位,个个满腹诗书,授课风格各异。
卢叔度老师讲到兴起,翘脚作金鸡独立状。黄天骥老师的课不听则已一听折服,最是被他的激情打动。吴国钦老师上课不动声色,却时时出人意表,犹记他一曲《满江红》,把课堂气氛推向高潮。刘烈茂老师籍贯潮汕,却粗犷豪放,讲《三国》,说《水浒》,相得益彰。还有曾杨华老师徐徐展开娓娓道来《红楼梦》。到了大四,王起先生开讲《诗词曲欣赏》,成为了77级古代文学课的压轴。
并非所有的课都受欢迎,课堂之上,师生之间,新旧观念的冲突时有发生,虽未剑拔弩张,却也针锋相对。1978年末,日本电影《追捕》在国内公映,观者如堵,文艺理论课的老师当堂痛斥痴迷这部电影的同学“神魂颠倒,少见多怪”。这位老师以严厉著称,分数卡得严,不服气的学生在底下嘀咕,课后还照旧痴迷,夜里成群结队翻墙出去,赶往珠影看“内部影片”。时移世易,陈旧的文艺理论框架已框不住大学生们的思想。
至于那些受欢迎的课,也在让77级发生分化。上文艺创作课的刘孟宇老师,凭一部描写大学生活的长篇小说《勇往直前》俘获了一批追随者。在课堂上激烈辩论“主谓宾”的一群同学,是汉语课老师最忠实的拥趸。围在叶春生老师身边的,又是热爱民间文学的另一拨人。
几十年后回看77级,凡得老师真传者,学术上皆有所成。譬如陈平原,考上吴宏聪、陈则光的现代文学研究生;譬如吴承学,考上黄海章、邱世友的古代文学研究生,后来他们都成为有重要影响的“长江学者”。而成为国内应用语言学著名学者的周小兵,就是当年听了系里高华年、黄家教、李新魁、傅雨贤诸位语言学大家的课,一头扎进这个领域的。师恩如海,他们的感触比常人更深。
最能联结中大“新三届”共同记忆的,莫过于《红豆》杂志。中大百年校庆之际,《红豆》创办者对此多有撰述,他们提起吴宏聪、王起、楼栖、黄天骥、卢叔度、金钦俊……言及当年诸师呵护、保护这本学生刊物的诸般情形,让我想起“铁肩担道义”,想到“润物细无声”。
《红豆》休刊尚来不及遗憾,我们便卷进写毕业论文的紧张中。我很幸运,能请到金钦俊老师做我的论文指导老师。在很长时间里,金老师是中文系学生心目中的“诗圣”,不仅因他高大俊朗的外表,更因他作为诗人型学者的纯粹。我的毕业论文写孙犁,第一次写万字论文诚惶诚恐,金老师的点拨点石成金,引导我一步步完成“孙犁是纯艺术家”的论证。这篇论文拿到了“优”。毕业后从事文字工作,我一直记住孙犁的话:“必须保持一种单纯的心,所谓赤子之心。”“把这种心丢了,就是妄人,说谎话的人。保持这种心地,可以听到天籁地籁。”
当时有个遗憾,读书时没有向老师拜求墨宝,那时师生关系融洽,有学生登门求取,老师每每慷慨挥毫。没想到20多年后,为了一件公事,在中大教书的夫君吴承学从旁相助,得到了母校17位著名教授署名呼应。老师们的墨迹终于弥补了先前的遗憾,成为我们的珍藏。
缘于此,我给吴承学随笔集《冰壶秋月》作序,特意写下这段话:“回想起来,我这辈子做传媒,也得到过承学不少帮助,虽然他从未对此写过片言只语,我们之间却拥有弥足珍贵的共同记忆。这记忆关乎我们的理念,关乎彼此的师友,即使从不提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都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康乐园许多树木已超百年。77级在校时的中文系办公楼,现在是人文高等研究院。它的不远处,有一棵200多年的“樟树王”,亭亭如盖。四周榕树垂下气根,落地成林,生生不息。起风时,校园树梢摇动,发出天籁之声。
母校如树,风过留痕。我们是穿行而过的风,校训,师恩,终将如影随形。

【本期作者】
郭小东,广东汕头潮阳人。一级作家,广东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特聘馆员,广东南方红色文化研究院学术顾问、高级研究员,广东现代作家研究会名誉会长,广州国际中华文化学术交流协会理事长,中国文化书院广东分院执行院长、导师,第八届广东省政协委员,原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广东省文艺批评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现当代文学省级特色重点学科学术带头人。
江艺平,广东汕尾陆丰人,毕业于中山大学中文系,中国资深媒体人。曾任《南方周末》主编、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副总编辑等职。在1996年至2000年担任《南方周末》主编期间,确立了该报“关注民生、张扬正义”的办报风格,推动了深度报道的发展。2013年退休后,受聘为中山大学传播与设计学院硕士生导师。
【本期主播】
梁善茵,羊城晚报记者
熊安娜,羊城晚报记者
谢婉莹,羊城晚报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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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辑:梁善茵
编辑:熊安娜
统筹:吴小攀
出品:花地有声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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