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域文学的乡土叙事中,潮汕文学无疑是气质独特的一支。倘若说,中原文学笔下的“乡土”,是“守土扎根”,谱写的是“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的故园之歌;那么,潮汕文学的“乡土”,则恰似一位徘徊于出走与回归之间的游吟歌者。

中原文学的乡土叙事重在写“根”,写人对土地的羁绊与眷恋。“乡土”意象是麦田、老屋、祖坟、古井……而潮汕文学的乡土叙事重在写“渡”,“乡土”不仅是可供耕作的田野,也是远赴重洋的渡口,更是安放伦理根脉的精神原乡。人自故土扬帆启航,跨越山海后,又被家乡强大的精神引力召回。所谓“归”,未必是重返田园,更多指向精神层面的认祖归宗,兑现对家族血脉的承诺。其“乡土”意象是土地与海洋意象的叠加,是抬头便能望见的桅帆远影,是红头船、港口、侨批、祠堂、工夫茶……

樟林港与红头船:流动的乡土

潮汕平原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北倚莲花山脉,南濒南海。韩江、榕江、练江经年冲积,加之沧海桑田的海陆变迁,造就了这片滨海平原。潮汕民间流传着一句谚语:“耕田如绣花。”因地少人稠,自古以来潮汕地区便形成了“绣花农业”:土地被划分为细碎的田块,套种多样作物。清代,生存压力驱使大批潮汕人背起行囊,备好甜粿、生活用品,从樟林港搭乘红头船扬帆出海,远赴南洋“过番”谋生。

据《人民日报》援引《汕头海关志》记载,1864—1911年间,由潮汕地区远赴海外谋生者,约有294万人。早在清代中叶,樟林港已是粤东最重要的出海口岸。作家厚圃在小说《拖神》创作谈中提到,“樟林是‘清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贸易港口,潮汕商帮、‘红头船’的历史和各种传奇故事萦绕着它,也贯穿了我的童年少年。”

小说《拖神》以“樟林港”为原型,展现了“樟树埠”六十余年的兴衰变迁。故事以鸦片战争为时代背景,讲述主人公陈鹤寿带领乡亲造船远航、下南洋开设船行、白手起家的传奇经历,书写了潮汕商帮的命运浮沉。书中描绘了一系列船舶的意象:下南洋的红头船、疍民赖以维生的渔船、穿梭埠头的花艇、海上劫掠的贼船、往来群岛的暹罗船帮,还有西洋火轮等,勾勒出近代南海贸易的浩瀚图景。学者林培源在《小说如何书写社会史?——关于厚圃长篇小说〈拖神〉》中指出,“《拖神》不但写了樟树村的开埠史,还涉及了潮汕人下南洋的‘心史’、社会史。”

显然,在潮汕文学的意象图谱中,樟林港与红头船承载了族群的集体记忆,是乡土叙事标识性的精神符号,蕴藏着潮汕人闯荡世界、骨肉离别、跨洋寻根的多重隐喻,其意象的独特性在于“双向流动性”。红头船,船头朱红、绘有船眼,船体长达二十余丈,远航大船配有三桅:中桅高悬巨帆,上方再加叠帆,船头、船尾的桅杆亦各悬一帆。它一头连接樟林港,一头遥指南洋。红头船从不只是渡海的舟楫,更是“乡愁”的化身。而樟林港日复一日送走航船,也日复一日等候航船、侨批、归客的消息。

老厝与祠堂:跨越山海的乡土仪式

在潮汕文学中,老厝与祠堂是乡土叙事的核心意象空间。老厝代表“小家”,是烟火日常;祠堂象征“大家”,承载宗族记忆,是看得见的“族谱”,将散落于世界各地的族人聚拢在同一血脉叙事中。

老厝常见建筑格局有“四点金”“下山虎”“驷马拖车”等,融木雕、嵌瓷两大潮汕传统工艺的美学精髓。木雕隐于梁柱厅堂,诉说家风伦理;嵌瓷装点屋脊檐角,寄寓乡土信仰。老厝天井敞阔,飞檐舒展,推门而入,便揽一院阳光。祠堂供奉祖先牌位,即便族人远渡南洋,也常在侨批中殷殷嘱托故土亲人修缮祠堂。

在作家陈崇正的小说《归潮》中,老厝与祠堂不只是生活场景,更是陈、林两家四代人的精神支柱。小说这样写道:“陈氏宗祠这一次的修缮始于三年前的那次台风,陈纯钢父子在这三年多时间里,除了应付生活必要接一些小单,全部时间几乎都扑在这上面。按照阿嫲林雨果的安排,宗祠必须在秋天最后一个节气霜降之前完工。”

书中,陈氏宗祠与碧河书楼这一组空间意象,代表了潮汕人的归乡情结。“即便你没有来过潮州,也大概会在游客拍摄的照片里,看过梅花村的陈氏宗祠和碧河书楼,这两栋建筑隔着池塘遥遥相望,特别是在落日余晖之中,那些斑驳剪影和粼粼波光,就如洞箫与古琴,共同奏响时光的乐章。”这是小说开篇即描绘的场景。

故事以“香炉”作为核心意象,串联起陈、林两大家族四代人的命运纠葛。1922年,陈洪礼与林汉先结伴下南洋,寻找家族振兴的出路。身在异国,二人兴办华文学校、经营潮汕酒楼,追随侨领羽先生投身抗日救亡运动。时光辗转,陈家后人陈乔峰与同为侨四代的黄博琳,在碧河书楼的一场婚宴上重逢。由此,尘封在家族记忆中的真相,伴随着古建修复缓缓浮出水面。

香炉的失而复得,撑起了《归潮》的核心意象。器物重归迎来了陈、林两大家族迟来的和解,也是潮汕文脉的传承。这是一场跨越山海的乡土仪式,深层寓意突破了祭祀仪式的时空边界,延伸为一场漫长的历史回溯与精神还乡。

乡土中的人:过番、守望与归来

乡土文学的生命力,终究来自于人物的塑造。过番、守望、归来是潮汕人的命运轨迹,建构起潮汕文学的核心叙事。

“过番者”并非纵横四海的传奇英雄,而是背负家族生计的普通人。作家陈继明的小说《平安批》中的主人公郑梦梅便是典型:他人到中年远赴南洋,在异国他乡开设批局。抗战烽火漫天时,铤而走险开辟陆路邮路,于乱世中架起侨胞与故土通道,运送侨批、善款、抗战物资。从辞别故乡到闯荡南洋,郑梦梅的一生是潮汕人“身在天涯、根在故土”重情守义的生动写照。

与“过番者”遥遥相对的“守望者”,同样是潮汕文学不可或缺的人物群像。祠堂前静立的妇人、潮剧台下安坐的老者、日夜盼望游子归航的母亲,他们守护的不只是老厝与祠堂,更是代代延续的伦理秩序。

陈崇正在《归潮》中塑造的“守望者”,跳出了传统的悲情、隐忍的模式:人物守望的不只是游子,更是记忆与家族秩序,她们在创伤、误解与执念中坚韧地活着。小说中,林阿娥的丈夫林汉先客死南洋。在战火肆虐的动荡年代,她不惧路途艰险,执意护送丈夫的骨灰回归故土。与之互为镜像的,是“过番者”陈洪礼。林阿娥一直怀疑丈夫的死和陈洪礼有关。面对这份长久的误解,陈洪礼始终缄口不言,宁可扛下所有非议,也不愿道出背后隐情。他家境拮据,却数十年如一日暗中接济林家。

如果说,林阿娥守的是“追问与公道”,那么陈洪礼守的则是“乡愁与担当”。后来,林阿娥的女儿林雨果步入暮年时,远赴泰国寻访,在异国公祠里撞见一尊本应在陈氏宗祠里供奉的香炉,她认定是陈洪礼擅自将香炉捐出,心底的积怨变得更深。林雨果的守望,是创伤记忆的延续。她从小浸泡在母亲林阿娥的怀疑与伤痛中,上代的恩怨早已化作认知的底色。她要追溯的从不只是一件古物的去向,更是一份能够印证母亲的怀疑、安放家族伤痛的答案。直到后来,陈家后人陈锦桐苦心搜罗祖父陈洪礼的相关史料,倾力修缮碧河书楼,才用诚意慢慢消解了两家的隔阂。陈洪礼的骨灰终归故土,陈氏宗祠与碧河书楼也在修复中重焕生机。

林雨果的丈夫——木雕匠人陈团结,则代表了另一类“守望者”。他沉默寡言,一生固守老厝,小说这样写道:“陈团结一共有三样挣钱的本事:第一是画画,第二是竹篾编春盛,第三才是木雕。”临终前,他悄然雕琢出一件木雕,刻下与林雨果初遇的情景。可惜这份藏在木纹里的深情,在他离世之后,才被林雨果看见。

长久以来,潮汕文学里的女性形象多为静候归人的守望者,承受离别、隐忍等待。而作家黄守昙的短篇小说集《走仔》,则重塑了新南方语境下的女性群像,书写了她们在婚恋抉择、生育重担、家庭规训与传统观念夹缝中的突围与自我寻找。“走仔”是潮汕方言,意为女儿。《走仔》收录了十个南方故事,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叙事转向:女性不再只是原地守候,而成为主动抉择的主体。她们告别故乡,在漂泊与回望之间寻找自我;挣脱旧有身份枷锁,建立起独立的主体意识。当“走仔”成为叙事中心,潮汕文学由此开辟出一条崭新的叙事路径。

在潮汕文学中,“过番者”以远行,“守望者”以坚守,“走仔”以回望,诠释了“乡土”的意义。这三类人物形象铺展出生生不息的图景:韩江的水流、红头船的帆影、工夫茶氤氲的香气、侨批斑驳的字迹、祠堂天井倾泻而下的日光,被一代代潮汕作家反复书写。潮汕的“乡土”意象是漂泊者无论身在何处都能找到的回乡路,它从不只是一方平原与海洋,更是安放生命归属感的精神原乡。

(作者李晶,系北京电影学院人文学部艺术理论教研室主任、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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