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红

她今年92岁。失聪,失智。阿尔茨海默症,把她生命里的人和事,一点一点地擦掉了。

她忘了女儿的名字,忘了回家的路——唯独没有忘记一件事:她是一名记者。

她叫刘婉玲。羊城晚报1980年复刊时的28名元老之一。全国首批优秀新闻工作者、全国三八红旗手、国务院特殊津贴获得者,广东省报界第一位女高级记者。

上世纪90年代,我初入报社时,她已是“神”一样的人物。我们这些晚辈,只敢远远望着:望见她风风火火,行色匆匆;手里不是攥着采访本,就是背着绿书包;低着头,步履不停,穿得很简朴。那副瘦小的身躯里,好像永远装着下一篇稿子……

1980年,《捆住手脚的院长真难当》——她为复职后“有职无权”的知识分子的呐喊,轰动全国。1983年9月,她又写下《林孔湘立遗书,舍命治“黄龙”》——一位柑橘专家,胃癌晚期,瞒着夫人立下遗书,奔赴广西,只为扑灭柑橘黄龙病。报道一出,再引轰动。

1985年,“星期六工程师”系列报道,更是开全国先河。这组报道,是一场“蹲”出来的采访。当时她留意到:一些兼职的工程师,用常规技术,救活了一家濒临倒闭的工厂;一个好主意,让乡镇企业的产品迅速升值。

凭着新闻人的敏感,她断定:这是一个重大题材。可这些工程师,刻意低调。于是,在广州通往顺德、南海、中山的必经之地——龙江渡口,连续几个傍晚,她守在渡船上,见到知识分子模样的人,就主动上前攀谈打听,而为了保护他们,报道里,绝不提他们的名字。一个个鲜活的故事,就是这样“蹲”回来的。

她还为一个卖猪肉的青年宗永强写过报道。这个生计拮据的年轻人,工余时间自学海洋学、翻译英文著作。刘婉玲的文章,改变了宗永强的一生:破格进入广东省科学院,后赴英读博,成为香港大学教授。2016年,宗永强专程回来看她,只为当面说一声谢谢。

她自己说:“一篇报道像一支手枪,只打一个点;系列报道像机关枪,一扫一大片。我更喜欢机关枪。”

她还叮嘱年轻人:“下去采访一定要仔细,哪怕是草,也要抓一把回来。这次用不上,下次用得上。”

拨乱反正、改革开放的初期,她是那个时代最活跃的记录者,是知识分子的代言人——她的报道推动着时代,时代也记住了她。

很多人以为,事业心这么强的刘婉玲,在家一定是“甩手掌柜”。恰恰相反——家里大事小事,她全包揽:换灯泡、修水管、通马桶、扛煤气瓶、做饭……都是她一个人做。做事执着、简单、干净利落,颇有男子气概。

女儿身体不好,她带着女儿访遍全国名医,一本病历,做得比医生还详尽。丈夫重病五年,她守在床边五年,一个行李箱常年备好,发病,即刻冲去医院。做菜做到太累,站着都能睡着。

对工作有多深情,对家人就有多深情。她这一辈子,做什么都是——全身心。

这份言传身教,也影响了女儿。她的女儿陈冬青后来成了羊城晚报的高级记者,和我同一个办公室多年。在她身上,我常常看到她妈妈的影子。她说,自己这一生也遇到过不少困难,但妈妈就是她最大的底气,是人生路上永远的榜样。

那天,我捧着鲜花和水果去看她。她耳朵听不见;说过的话,随即就忘。女儿和她说话,靠写字。

女儿写下:“她是我的同事。”

她看懂了,抬起头问我:“你也是记者?羊城晚报的?那你喜不喜欢当记者?”

我说:“非常喜欢。”

女儿又把问题写给她。她看了,几乎不假思索:“嗯嗯,当记者谁不喜欢啊?谁都喜欢当记者。现在让我去做,我也要去做。”

女儿写下:“她后来去了佛山记者站。”

她一看,脱口而出:“佛山的新闻很多啊!但是佛山的新闻,也不好做。”

在养老社区,她什么都记不住了,却还记着自己是一名记者,每天去取报纸,是“外出采访”;住的房间,是“编辑室”;身边的护理员,是“老同事”;她每天伏案写字,说要“交稿”;耳朵听不见,就握着笔,一句一句写下来。

她听不见这个世界的声音,这个世界也快要听不见她的声音了。可一提起新闻,她的眼睛就亮了,话也密了—— 还是当年的语气,还是记者的语气。

离开前,我请她写几个字。她握笔,认真得像在签一生的稿约,一笔一画,写下:“羊城晚报 记者 刘婉玲”。她什么都忘了,唯独这九个字,一笔都没有忘记。

阿尔茨海默症可以夺走她的记忆,却夺不走她刻在生命里的热爱。

一个人忘记了全世界,却没有忘记自己是谁。因为她写过的每一篇报道,帮助过的每一个人,早已长进了她的骨血里,任什么病痛,都剥不走了。

记者,是她一生的职业,更是她92岁的今天依然握在手里、不肯放下的那支笔。

刘婉玲,92岁,记者。

她用笔改写了别人的命运;而当命运收走她的一切时,唯独留下了“记者”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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