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0日,深圳前海,一场免费的AI微短剧创作培训开课。当天下午三个半小时,超维影像联合创始人、总监制龙新远讲的是“海外AIGC爆款短剧方法论”。这是深圳市微短剧产业协会主办的第二期公益培训,首期10月17日结课,200名创作者挤满了现场。
培训热的背面,是一组滚烫的数字:2026年前8个月,国内上线微短剧43万部,AI生成占比超过九成;红果热播榜前20名中,真人短剧只剩1部。而另一头,10月23日公映的国内首部AI全流程院线长片《三星堆:未来往事》,四天累计票房119.8万元。同一时间,一部成本不到10万元、全程“手搓”的动画电影《牛来》,累计票房已超过6400万元。
龙新远的身份有点特殊:他是中国首部AIGC电影《音符中的密码》的导演,那部11分钟的片子由长影集团领衔出品、5人团队完成,靠自主研发的面部特征提取建模等技术做到4K影院级画质,亮相第十二届中国长春电影节;去年12月,超维影像又联合发起了1亿元规模的“超维AI影视内容投资基金”。
他所在的深圳正在迎来一个更大的变量: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于11月18日至19日在深圳举行,三大优先领域之一就是“创新”。国家广电总局披露的数据显示,亚太地区占我国视听内容和服务出口总额约九成,其中美国市场贡献了近60%的微短剧收入。
AI把制作成本打下来之后,钱去了哪里?一个人就是一家公司,专业团队还值不值钱?近日,龙新远接受了羊城晚报记者专访。

“AI跑不出来的人味儿”
羊城晚报·羊城派:超维影像主要做出海。内容层面,最难跨过去的是什么?
龙新远:每个项目都要回答本土化是什么、观众为什么愿意看。欧美观众偏爱跟自己生活相关的东西,所以我们先想的是怎么让他们有“熟悉感”:熟悉的城市、生活场景,或者熟悉的电影。
比如说做西幻题材,我们不叫《冰与火之歌》,但世界观就是那一套;就像国内观众对武侠、权谋、甜宠各有概念,我们要找到海外观众脑子里已有的观影类别去靠。节奏也不一样:打脸题材,国内主角可以忍十集再翻身,西方观众受不了,第一集被欺负,第二集就得反转,不然人物立不起来。
羊城晚报·羊城派:语言这一关,AI能解决吗?
龙新远:解决不了。一段没毛病的英文对白,和一段味道对的英文对白,是两回事。我们剧本翻译、文化参考都用AI跑,但AI跑不出人味儿。很多剧扑了,问题往往不在投流,在对白太书面。我们流水比较好的片子,恰恰都是语言本土化做得好的。这就需要有外语母语感的真人来把控最后的门槛。
羊城晚报·羊城派:短剧出海到底在向外搬运什么?
龙新远:坦白说,出海短剧现在更多是个互联网产品,用来赚钱的,还没夹带多少意识形态。它本质是情绪消费品,核心是“爽”,这个字是中文特有的,英文里没有。
真正的文化输出,反倒是那些火到海外的现象级AIGC短片,像《丧尸清道夫》《问苍天》《非妖灾》,没人算得出它会火。那是创作者的行为,不是商业行为。
产能过剩下的AI短剧市场
羊城晚报·羊城派:AI把制作成本从每分钟几千元打下来,创作者真的省钱了吗?
龙新远:现在很多公司在收缩,今年除了活着就是活着。
成本方面,每部剧有近1/3的算力费用是固定交给平台的,大家都得交这笔租。在成本方面,流量是大头:海外做一个爆款,制作成本几万美元,推流起步就是100万美元,钱最终流向YouTube、Facebook这些平台。
羊城晚报·羊城派:上半年新上线AI短剧超22万部,播放量破亿的只有1055部。这是技术的胜利还是故事的胜利?
龙新远:产能已经过剩了,脸是一样的脸,剧情是一样的剧情。技术平权让标准答案出来以后,什么都能生成,门槛一拉低就只能拼价格,最坏也能做个60分,就收60分的钱。好内容一直稀缺,关键是什么样的内容算好?我觉得是完整度,剧本的完整度、制作的完整度。行业平均大概70分,90分的东西注定是少数,不是批量能出来的。

下一个机会在电影院
羊城晚报·羊城派:当一个人一台电脑就能做一部剧,超维影像的不可替代性在哪?
龙新远:可以明确的是护城河不在技术,技术已经平权了。我所具备的核心能力是把内容生产拆成可量化的步骤,这得益于我在美国学的那套工业化的视听语言标准,是写在教材里、考试要算公式的基本功。国内大部分刚刚进去AI短剧行业的创作者不懂这套,他们的交付质量更多靠感觉,但感觉是会枯竭的,而标准和公式不会。
目前短剧行业最缺的是导演人才,导演是长出来的,不是学校教出来的。他需要有强烈的表达欲,对影像有渴望。深圳的好处就是这类人才密度高,聚集到一定规模,干什么都成。
羊城晚报·羊城派:你说过AI时代最大的机会是AI电影。那怎么看《牛来》和《三星堆:未来往事》的冷热反差?
龙新远:短剧天然是快消品,今天爆了下个月又是另外一轮;电影不一样,它是C端消费,你好看,观众就真金白银买票。未来AI电影可能会成为院线里的独立门类,比如9块9看AI电影,29块9看实拍电影,这一天可能明年就到。
《牛来》说明观众愿意为笨拙但真诚的东西埋单,不会因为你token用得多就买票。大银幕会放大所有“不够真”的地方,这对创作者是好事,它会逼着市场回到专业的人手里。
羊城晚报·羊城派:APEC今年在深圳举行,你会有期待吗?
龙新远:去年我在韩国济州岛的分会场碰到全世界的渠道商,第一次听说中东要做AI片子,也看到香港有漫剧平台数据跑得很好,还有德国人想引进。今年的市场更成熟,产品样本更多。机会不在品牌曝光,在渠道——没准对接到哪条渠道就跑通了,一条渠道就能盘活一条事业线。全球有6亿多人讲西班牙语,把西语市场做好也是很大的一块蛋糕,这些细分语种渠道正是我们最想在APEC上找到的。
记者手记|“一人成军”成为常态,广东文创的AI短剧浮世绘如何升值?
在深圳南山的写字楼会议室里,超维影像创始人龙新远一边介绍手机里的AI生成片段,一边说:“没有变的是做好作品的初心,变的只是工具。”这场近一小时的对话,表面是一个小企业做AIGC短剧出海的样本,内里却照见广东文化产业在AI浪潮里的兴奋、虚火与重新洗牌。
广东,尤其是深圳、广州,正在成为AI短剧/AI漫剧出海的“天然片场”:留学生多、老外多、智能体工程师多、投流公司多。超维这样的团队,成员大半有海外留学背景,懂《冰与火之歌》的世界观,也懂“霸总甜宠”在西方有《暮光之城》的影子;他们用AI跑剧本、跑分镜,却坚持“语言本土化AI解决不了”,地道英文对白必须靠母语者或海归“人味”把关。这恰是广东小团队的优势:离产业链近、离全球受众近,却又比纯互联网公司更懂视听语言。
从超维的故事往外看,广东文化产业碰到的,是全国AI内容生产的共性困局:技术平权了,专业反而稀缺。龙新远说“护城河不在技术,在视听语言和内容判断”,AI时代拼的不是会不会用模型,而是有没有导演脑、语感、类型库和完整度。深圳给园区补贴、曾有算力券、APEC渠道可拓中东与西语市场;广州搞OPC影视孵化基地。但政策托得住房租,托不住审美。
我印象最深一句:“普通人已经分享不了GDP的果实了,我们都在给平台打工。”当一个人一个月能做一部60集短剧,麦芽传媒式“人才工厂”和独立导演会同时存在,前者拼产能与好本子,后者拼作者性。广东的机会,也许不在继续堆短剧产能,而在把AI从“小屏代工”推到“AI电影”:9块9门票、C端买票、好内容真金白银回流创作者。消费习惯难改,但大荧幕的仪式感,可能正是AIGC内容跳出投流囚笼的出口。
离开时,龙新远笑说“说话不对的地方,你们会剪”。可行业不缺剪辑,缺的是判断:哪些广东小团队能长成渠道方,哪些只是卖课背景板。AI短剧的潮水退得比来得快,剩下来的,仍是那句老话:谁把人、语感、类型和生意算清楚,谁才配做“超维”里的长期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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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丨记者 杭莹 孙晶
视频丨记者 杭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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