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曾经深度参与校园戏剧的过来人,我几乎把青春期所有的激情与妄念都释放在了舞台上。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广州,尤其是中山大学,是先锋校园戏剧的试验场。至今遍观各地校园戏剧,无论规模、作品质量还是表现形式探索,似未超出当年的盛况。八十年代作为一个历史社会文化概念,是那个时代实验戏剧的精神内核。所以如今看校园戏剧的种种玩儿法,反倒归于平淡。作为曾经的参与者,任何纷繁与花样叠出,不论其标榜先锋,还是自诩创新、突破、实验,内心一概平静如水,不轻易起波澜,甚至不会轻易有前往一看究竟的念头。想起话剧《骆驼祥子》里刘四爷一句台词:“我往外掏坏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但10月31日晚,首届大湾区校园戏剧季的参演剧目、秦腔实验戏剧《长相念》,倒是让我改了主意。

剧情演出的是孟姜女苦苦思念修长城未知死活的丈夫,却被另外三个同样因修长城而死的男鬼纠缠。这三个不安分的男鬼,居然隔着阴阳,对孟姜女进行调戏、诱导、迷惑,以各种反传统、反文化的角度,对孟姜女这个所谓“独立女性”进行种种拷问与教唆、蛊惑与重新塑造。

对于这种玩儿观念解构的戏剧,我一向是不耐烦看的。我所谓的观剧观念,正如如上所述,那些青春时期的不安分,都交代在青春时期了。如今回归到老广东式的务实,一切与自身实际的真实需求相关,不再可能被所谓新鲜玩意儿打动与裹挟。观剧期间,总是走神儿,对旁边的朋友说:我如今的观剧趣味不甚高尚,基本上再降低一点就属于寻欢作乐层次,对于一切拉开架势要思考、要为人类解决什么重大问题和根本问题的戏剧、影视,都躲得远远的,不看,不敢看,虚不受补,怕消化不了。比如对于这一阵子大家都称赞的一部正经感人的影片,至今没有观看的兴趣。反倒在降智的平台短剧上花费不少时间、消耗不少精力,从中发现了与传统的戏剧结构套路、表现程式等等方面诸多的相通处,可见人类对于戏剧的要求,在基本人心、人性上,并无多大变化。

甘肃秦腔实验剧《长相念》,舞台冰冷简陋,却正合乎孟姜女悲苦凄凉的境遇。秦腔苍凉厚实的唱腔撞上电音低频,长水袖从柔情信物转为掘墙的利刃。这个戏剧舍弃了顺天应人的思维,不让孟姜女用自然人情的情绪寻夫并哭倒长城,而是给她安排几个可以穿梭于阴阳两界、来去变幻自由的鬼魂,从试探到对话,再到交流与劝说。听着那些交流,自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玩儿校园戏剧的情形,不也是动不动就调遣鬼神,说那些作为一个现实人不方便也不能说的话吗?想至此,居然内心一阵不好意思,黑暗中,仿佛脸上呈现出明显的羞赧。

几段秦腔唱得非常精彩,演员近距离现场真实演唱,其唱功扎实不苟,发声、行腔、吐字都很地道。仿佛明白编导的良苦用心:为了让年轻观众走进剧场,近距离感受秦腔,又不能用真正的一场秦腔大戏让他们耐烦观看,真是煞费苦心。不得不重新解构一个传统戏剧的经典剧目和典型戏剧角色,从形式上迎合这些戏曲小白,即北京人说的血外行。于是他们用鬼,让连篇鬼话,带领观众走进那个特殊设定的历史戏剧时空,在新异的表现形式中,无形地接受秦腔戏曲的感染力。

对于孟姜女,用当代最时尚的社会文化观念,重新设计,质疑她的爱情信念、考验她的贞烈意志、给她安排种种现代女性的选择。作为长城的墙,在编导看来正是阻挡限制孟姜女的牢囿。这种限制不仅代指实际的城墙,更多的是包括千古之下对孟姜女的同情赞美之词,即两千多年的善意也在此被质疑。戏剧让孟姜女从三重梦境中醒来,拒绝生、净、丑三个筑城亡魂的规训,化水袖为工具,自己亲手掘开阻挡限制自己观念的墙。叙事重心从“失去丈夫的寡妇”,偏移到了“拒绝被定义的个体”。

这个“墙”的隐喻,舞台上没有被过度阐释。三把椅子、三块幕布、半边脸谱构成的视觉语汇,留出了足够的空隙让观众把自己的困境填进去。这种让人看不懂的安排,反倒迎合了大学生戏剧观众自动添加式解读的习性,正如赵本山卖拐,观众“自己就做上去了”。

有观众认为“话剧+秦腔+京剧”,整个儿不伦不类的怪物;也有观众观后感叹“传统现实摩登复古兼容得如此完美”。这种症状在所谓现代艺术、实验艺术的观众反应中,不算新鲜。每当搞不下去,就说留白,让你自己去搞。有评论说,该剧“先锋性的探索也导致观众审美图景的断裂,老年观众与青年观众的审美鸿沟共同勾勒出秦腔在城市化转型中面临的文化张力”。秦腔的音乐板式、秦声韵白、唱念做打程式,对老观众而言是肌肉记忆般的亲切惯性,对从未进过戏院的年轻人则陌生。《长相念》无疑选择迎合年轻人,试图用这种方式解决“让戏曲走进年轻观众”的问题。主动走向某个人群,是卑微的,不得不苟且,甚至不得不自我扭曲变异以迎合对方。

从目前呈现看,主创的取舍算是审慎的,也是艰难的。面对我这种观众,他要面对的是用变异测试我们的容忍度,所以唱腔“坚守秦腔本体韵律与板式”,电音与琵琶、古筝的融合并非简单叠加,说唱语感与戏曲念白之间穿插呼应。说明不甘心把秦腔当成标本供在博物馆橱窗,而是想重新拆解包装后,让它带着一股新味道走进新的房间、面对新的一茬陌生人。

这让我想起了前不久在巴黎的陕西面馆吃的一份油泼辣子冰激凌,那种匪夷所思、丧心病狂的混搭。这种甜点,在真正秦腔生发中心地区,可能你说出口都是会挨打的创意,居然在巴黎变成了现实。《长相念》的意义在于,哪怕匪夷所思,“可以试一试”,并且用一场完成度不低的演出证明了这个“试”有可行性。但“可以”之后的路,远比一场演出的时长要漫长。

其实,戏剧形式的过分新异,也是世道人心的真实映射与呼唤。“唯乐不可以为伪”,而时尚俗淫、志利、行杂、声乐险。因此,与其说是挖空心思的迎合构造,不如说是生正逢时。首届大湾区校园戏剧季把这样一部作品请进校园,本身就说明这个平台不只是“给学生演戏看”,它愿意把有争议、有探索性的作品放进来,让年轻人在最近的距离里自己去判断、去争论。戏剧本身就具有嬉戏的功能。虽然是社会剧团出品,却正是校园戏剧的风格和玩儿法。让年轻人通过追逐新异,在鼓弄玄虚的连篇鬼话中,亲近了戏曲、亲近秦腔,这其中的中华戏曲的碎片,分明泛着高古的光泽,诚实不欺。犹如鸟儿偷吃了果子,鸟儿排便却传播了种子。

文|深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许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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