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周建平
那年,七十五岁的岳母做了胆囊炎手术,术后一直昏睡。冠心病和高血压一齐发作,她迷迷糊糊两天了,偶尔睁开眼,目光像蒙了一层雾。
可她不说话的时候,嘴里却没闲着。嘴唇微微翕动,断断续续地喊一些名字。有的听得清,有的含含糊糊。那些人名,听不清楚。
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声音压得很低:“转院吧,我们尽力了。”
妻子当场就懵了:“怎么回事?情况严重吗?转院就能解决问题?你们可是省里最好的医院了!”
医生叹了口气,指着电脑上显示的绿色抛物线,摇摇头:“这么多天,炎症消不下去。准备后事吧,可能最多两天。”
妻子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不转了。妈这身体,再捣腾,也经不起了。”恳求说:“医生,不转了吧。发生什么,我们都不怪您。”
医生默默点了点头。

亲戚们得到消息,一拨一拨地来,似乎要做最后见面。岳母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蜡黄。可每次有人进来,她总要费力地点点头,嘴唇干裂,声音细得像蚊子发出的:“都来干什么呀?我没事。”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第三天,她昏睡了一整天。那些名字也不喊了,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让人害怕。监护仪上的数字时高时低,护士来了几趟,摇头。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岳母忽然慢慢睁开了眼。她抬眼看了看窗外,细细声地挤出一句:“我饿了。”
我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去端粥。岳母让人把她扶起来,艰难地靠在床头,慢慢喝了两口稀粥;然后慢慢地抬起手,指着墙上的电视机,声音还很弱,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口气:“打开。”
我赶紧过去把电视开了。她盯着屏幕,也不换台,就那么看着。屏幕上正播着一部电视剧,剧中人还在那里争吵、误会、流泪。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从那天起,她一天比一天好。先是撤了管子。撤管子那天,她第一句话是:“遥控器呢?”
医生查房时也觉得不可思议,翻来覆去地看各项指标,最后说了一句:“她想看哪个剧,就让她看吧。”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岳母坐在轮椅上,被推出医院大门。她忽然扭头问我:“那个剧,快大结局了?”
我说:“对,您回去正好接着看。”
她淡淡笑了,这次的笑,是从心里漾出来的。
那年她七十五岁。
今年她九十二了。
这十五年,她的身体其实一直带着病,冠心病、高血压,一样没少。心脏里还装了起搏器,医生说那东西是帮心脏跳得稳当的。每天早饭后,她有一项雷打不动的“工作”——吃药。
那张老旧的方桌上,瓶瓶罐罐、装药的分格盒子,一字排开。降压的、护心的、防血栓的,白的黄的粉的,圆的扁的,大大小小十来个瓶子,像药铺的柜子。她坐在桌前,戴上老花镜,拿起这个瓶子倒两粒,那个瓶子倒一粒,掌心一小把,仰头送进嘴里,喝一口温水,咕咚一声,然后满意地咂咂嘴。
吃完药,她就把老花镜一摘,往沙发上一靠,摸出手机开始刷剧。抖音追剧还能积分赚金币,金币攒够了能换钱。她掰着手指头给我算今天刷了半小时,赚了多少分。那神情,像个考了满分的孩子。
我逗她:“妈,您这几年赚了多少了?”
她认真地想了想,说:“好玩而已。”
说完自己先笑了,满脸的皱纹都漾开。
那些瓶瓶罐罐就在桌上摆着。她看剧看得入迷时,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她哈哈笑出声时,它们也一声不吭。
她就坐在它们前面,追剧,刷积分,算分。
医生曾说她活不过两天。是药的作用,还是精神的力量,如今她追剧追了十几年,还在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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