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漱渝

元代有一位大画家赵子昂,绘有《浴马图》《秋郊饮马图》等佳作,形神兼备。为攀登艺术绝顶,传说他常伏地滚翻,模仿马的各种姿态。

鲁迅跟“《现代评论》派”论争时,陈西滢曾说鲁迅凡写文章时,也都是先从大镜子中照自己,写什么姿态,他就先“伏地做出那个姿态来”。鲁迅回应说,“赵子昂也实在可笑,要画马,看看真的马就够了,何必定作畜生的姿态;他终于还是人,并不沦为马类,总算是侥幸的。”——意思是:赵子昂画马伏地滚翻是不实的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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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听到一种说法:“先要读懂作为‘人’的鲁迅,而非将他供上神坛……保存的日记、手稿与日常物件,还原了最真实的他:爱吃糖,会在身心疲惫时写下简短的‘无事’,深夜咳疾发作仍伏案改稿,会趴在地上学马叫逗孩子开心。”

听完这些话有些疑惑。

反对将历史人物“供上神坛”在当下已成共识。对于“作为‘人’的鲁迅”,我是这样理解的:这世上只有具体的“人”,没有抽象的“人”。凡“人”都处于特定历史阶段,处于特定社会关系之中。作为“生物性的人”,有饮食男女、喜怒哀乐的共性,但在具体的社会生活中又有不同的表现。这是我从鲁迅与梁实秋的论争中学到的,至今未敢或忘。

同属爱怜后代,“觉醒的父母”和“不觉醒的父母”,中国的家长与外国的家长,也往往有不同的爱法,这也是鲁迅教给我的。

鲁迅去世之后,他的诞辰和忌日,读者都有纪念活动,逢五逢十纪念活动更加隆重。但人们纪念的鲁迅是具有“社会属性”的鲁迅,而不是那个仅仅具有生物属性的鲁迅。鲁迅的卓越贡献和崇高精神才是纪念缅怀他的前提。

关注鲁迅的日常生活是为了多视角、多侧面地丰富他亲切生动的形象,而不是为了稀释他的战斗性。战士也要休息、睡觉,甚至打呼噜;但在庆功会上,人们只会表彰他的战绩,决不会专门介绍他的休息、睡觉和打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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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真会“趴在地上学马叫逗孩子开心”吗?可能有人相信,但我却很怀疑。因为我未从鲁迅本人和鲁迅家属的回忆文字中找到证据,也从没听任何鲁迅同时代人提供过这种轶事。

鲁迅《七律·自嘲》中明明写的是“俯首甘为孺子牛”,说的是齐景公伏地衔绳,以身做牛,取乐于幼子,结果幼子跌倒,扯掉了齐景公的牙齿。马属奇蹄类,牛是偶蹄类,两者还是有区别的。

鲁迅在其他著作(包括书信、日记)中都没有提到这种趣事。鲁迅的确掉过牙,有的是牙医拔的,有的是乘人力车时摔断的,就是没有被绳子扯断过。

我提及的鲁迅家属,首先是鲁迅的夫人许广平和他的三弟周建人。他们跟鲁迅共同生活过,了解鲁迅的生活细事;二弟周作人提供的鲁迅青少年时代史料也应珍视。

鲁迅去世时,爱子周海婴才刚满七岁。根据医学常识,正常人的童年记忆三岁之后才形成。海婴说,他发育较早,入小学前身高已1.22米。那么,他四五岁时,1.60米左右的鲁迅恐怕已应该不可能再趴在地上让他当马骑了。为慎重起见,我特意重读了海婴的回忆录《鲁迅与我七十年》,其中第一章是《记忆中的父亲》,文中并没有鲁迅伏地学马鸣的记载。

对鲁迅父子情最有发言权的是许广平。她的回忆录《欣慰的纪念》中专门有一篇长文:《鲁迅先生与海婴》。文中描述,鲁迅爱抚独生子的常用姿势,是让海婴横躺在他两只弯起来的胳膊上,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平平仄仄平平仄仄”的催眠调,让他安静入睡。

鲁迅靠在躺椅上时,也喜欢让海婴骑马式地坐在他身上,边吃边聊天。这种其乐融融的父子图,才符合一般常识和人生常态。可见伏地学马叫不会是鲁迅爱子的标志性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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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原“最真实的鲁迅”要靠日记、手稿和日常物件?这种提法并不全面。

鲁迅活了五十六年,现存日记仅有二十五年,其中还佚失了一九二二年的日记手稿。鲁迅说,他的日记“写的是信札往来,银钱支付,无所谓面目,无所谓真假。”鲁迅还说,他的日记要事不写的常有,倒填日期的事也有,“是不很可靠的”。鲁迅写“无事”,并不一定是“身心疲惫”,也许是有意不落痕迹。鲁迅的手稿现存三万两千余页,当然珍贵,但佚失的不下480万字。鲁迅生前估计写有五千余封信,而现存仅一千四百多封……

所以,还原“最真实的鲁迅”,光看日记、手稿日常物件是远远不够的,应该细读、重读包括书信、日记在内的鲁迅文本:创作、翻译、辑校古籍等。

总之,伟人的平凡性与非凡性是辩证统一的,伟大出自平凡。谈平凡性应该从中挖掘其非凡性,谈非凡性不排斥其平凡性。神化伟人和将伟人世俗化的倾向都应警惕。

如果抽掉了非凡性、独异性、卓越性,也就失去了纪念伟人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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