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五省都有秦腔。”刘板元说话时语气平常，像在纠正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常识。这位青年编剧、导演，带着甘肃省首部实验戏剧《长相念》和秦腔，借入选首届大湾区校园戏剧季之机，第一次来到大湾区。10月31日、11月1日，该剧在深圳理工大学连演两场，反响热烈。

近日，刘板元在接受羊城晚报记者独家专访时，对于《长相念》从408部报名剧目中脱颖而出，成为12部展演作品之一，感到“意外、激动”。这部2024年从兰州出发的剧，已走过成都、北京、南京等地。此番首次带剧南下深圳，她最大的愿望，是让更多年轻人先走进剧场，再爱上戏剧和戏曲。

孟姜女是一个“人”：写选择，写自己

《长相念》取材自“孟姜女哭长城”经典故事，却跳出悲情叙事。传统故事里，孟姜女千里寻夫、哭倒长城；在这部新编剧中，“寻夫”是孟姜女对自我生命意义的主动探寻。面对筑城亡魂以“为你好”之名的规训，她从三重梦境中醒来，化水袖为利刃，亲手掘墙。

新版孟姜女从何而来？刘板元讲起创作缘起：最初，演员带来一出与孟姜女有关的折子戏，邀她编排一台小剧场演出，但她不愿照搬经典故事，想为其植入当代价值。“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不远千里寻夫，她一定是凄凄哀哀的、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吗？她首先是个人，不是历史定义的人，也不是被束之高阁、立着牌坊的女性。”她不想写被经典文本标签钉住的孟姜女，而是写一些真实的人，“她一定不只是我们之前看到的孟姜女”。于是，剧中带入了当代人的处境，也带入了刘板元自己的情感：“可能，我在以孟姜女的视角写我自己，发出我想发出的声音。”

出发点决定了全剧的核心命题——选择。刘板元说：“为什么你们总在替我选择，又让我无法选择？”全剧尾声，孟姜女拒绝了三位亡魂给出的人生选项，“你们所愿，皆非我之所愿”。所以，她最终不是“哭倒”，而是“掘开”长城，“我是自愿的，我就是要把长城的高墙掘开一道裂缝。”

这里的“高墙”是一种象征性表达。刘板元把解读的权利还给观众：“当代人的精神困境很多，教育、就业等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题，即所谓的‘高墙’。就看你有没有勇气为自己撬开一道裂缝。”

刘板元强调，《长相念》关注的人的困惑，无关男、女。她希望观众看过剧后能思考：“你是否真的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真正的选择，不是别人给你的标准答案，而是你自己看清了想要什么之后，作出的那个选择。”

水袖、电音与说唱：让程式抵达年轻人

刘板元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导演系，曾任职甘肃省戏剧家协会驻会副主席，现任职甘肃省音乐家协会副主席。她太清楚当下戏曲表演的观演氛围：“甘肃基层秦腔市场非常火爆，堂会热火朝天，观众坐得满满的，但还是中老年观众居多。”刘板元说，很多年轻人不是不喜欢传统文化，而是没进过“门”：“首先，要吸引他们进门，等慢慢熟悉了，才会更深入地了解、喜欢，甚至传承。”

如何让年轻人进“门”？《长相念》以秦腔为本体，融合电音、说唱与话剧。唱腔坚守秦腔本体韵律与板式，又融入自由随性的吟唱；电子音乐与琵琶、古筝音色融合，说唱语感与戏曲念白彼此呼应；舞台仅以三把椅子、三块幕布、半边脸谱构成视觉语汇。

剧中，最核心的视觉语汇是水袖：从柔情纽带，到反抗武器，再到女性觉醒的视觉宣言。演出尾声，孟姜女“掘墙”用的正是水袖，为什么？刘板元说：“传统文化是很有力量的。你光说，我觉得不够劲；但你只要唱起来、舞起来，这种表达就更能传递给观众。”水袖舞动的光影投射于剧场，写意地勾勒出人物的心理状态。

这些手段不是为了猎奇。刘板元想起该剧在成都演出时，一位川剧院老师的点评：“我们川剧团有些演员的做工非常优秀，我们的折子戏演员的唱、念、做、打很精致，可是折子戏没有年轻人看。《长相念》的水袖功夫也没有用到极致，但是孟姜女水袖掘城的时候，我旁边有个男生一直感动得流泪。所以程式表达做得再好，无法抵达年轻人的内心，也等于零。”刘板元说，这话让她觉得“做这件事很有意义”。她坦言，剧组的戏曲演员要破掉很多程式化表演，加入话剧的真实感，“他们起初觉得很难受，但演员都克服了”。

从甘肃到大湾区：让秦腔走进校园

“乡土的声音才是你独特的表达。”刘板元解释让秦腔融入《长相念》的原因，“秦腔能够表达出我们西北人的浓烈情感。”

今年，电视剧《主角》带火了秦腔，其中，卧鱼、吹火等技艺引发网友追捧。刘板元坦言，《长相念》没有受到这波流量直接影响，“这部剧2023年完成剧本，2024年首演，大部分时候是在戏剧节、学校巡演”。但她乐见其成：“这么多年传统文化普及，让大家以各种方式越来越多地接触戏曲，很多年轻人说自己的血脉觉醒了。”她坦言，只要故事能引发观众共鸣，“不论哪种剧种与形式，都不会存在地域文化壁垒”。

创作《长相念》之后，刘板元最愿意做的事，就是让这部剧走进校园：“我做这部剧的初衷就是想让更多年轻人喜欢戏曲，这次恰好来到大湾区的高校，是缘分使然。”刘板元一度不确定现场观众的反应：“虽然秦腔正在‘回归’，但不少西北年轻人都很少听秦腔，觉得那是父辈的爱好。我不确定发达城市的观众能否接受。”但当晚现场观演氛围的火爆，演后谈时观众的热情，让刘板元感到幸福，“观众喜欢，让我们觉得这一趟千里赴深特别值得”。

首届大湾区校园戏剧季由广东省委宣传部、广东省教育厅、广东省文旅厅指导，羊城晚报报业集团（羊城晚报社）主办，10月25日至11月29日集结全国12部精品剧目，走进大湾区10所高校，带来21场展演。作为目前展演的第三个剧目，刘板元说：“当很多年轻人都不愿意走进剧场的时候，大家应该做什么？如何让古老戏曲和现代观众产生连接？首届大湾区校园戏剧季的举办，以及大湾区观众的反馈，坚定了我们的决心，我们要守正创新，先得知道我们从哪里来，才能知道未来我们可以走向哪里。”

统筹|艾修煜 宋金峪
文|记者 龚卫锋
图|记者 黄城栋 刘志勇
视频|记者 刘志勇 黄城栋 曹颖杰 麦宇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