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深圳作家协会驻会副主席兼秘书长 秦锦屏
小剧场戏曲近年来渐成古老剧种走向城市的一条通道。甘肃首部小剧场戏曲《长相念》的分量,或说贡献,在于它把“小”用成了方法,以小见大:三块可移动的白幕、三把红椅、一侧高悬的罗衣、一侧挂起的靠旗;孟姜女始终在规定区域内表演,三个男演员却自由穿行于观演席与舞台之间。空间分配先于台词表达完成了主题叙事:她被框住,他们不受约束;她在明处,他们无处不在。

传统故事里,孟姜女的对面站着集权的秦始皇,一个遥不可及的暴君。此剧没有暴君,只有生、净、丑三个筑城的亡魂,似乎很贴近民间的孟姜女,但是——他们开场便自报家门,分别是“秦砖、汉瓦、魏石”——说明,他们不是人物,是材料,而且历史悠久。这一笔实在是用心良苦:这些垒砌长城的砖石,围在孟姜女身边,成为让她窒息的墙。
剧作最可贵的是,三个亡魂都画了脸谱,却不是脸谱化的人。他们各有身份,各有立场,但唯独面对“孟姜女”的时候会“异口同声”,或下意识地成为指挥她的“指挥棒”,让孟姜女成为一个提线木偶。于是观众看到了三位演员的声腔各有来路——话剧的家长里短、秦腔的掷地有声、京剧丑的戏谑——腔儿不同,“里子”却是一个,劝“孟姜女”不要寻夫,从说文解字的角度,要她接受“妇”的命运,回归故里(这里的“故里”,也是他们指给孟姜女一个肉身与精神双重捆绑的“故里”)。

剧中“孟姜女”的行头随着故事推演而更换,具体表现为戏剧“行当”的变化。初上路时她是小旦,碎步曼妙,相信寒衣能送得到情郎手中;梦深处转青衣,一腔爆发力极强的苦音,把世情无奈都吞了下去,又叹了出来;待她决意做自己的主人时,便成了靠旗在背、水袖作刃的刀马旦。人还是那个人,生命的气场已经在身体内里完成了交接、融合、生发。
一个孟姜女,三个戏剧行当,等同于她人生身份的更迭——女儿、妻子、遗孀、寻夫者、掘城者。单就秦腔这一古老艺术的当代转化而言,这一处理,从形式上提供了比“老戏新编”更大胆的一个新路径:不是给旧程式换一个新故事,而是让程式本身承担论证,让新故事的“思想力”奔走四方——女性的觉醒在于自我身份的认定。包括剧场内密集列举的中外经典名著中的女性形象,无一不指向同一个中心:身份认同与觉醒。

全剧最“锋利”的道具是一块布。它先被塞进孟姜女手里,她便拿稳它,安安心心,用它洗洗涮涮,日复一日……等她意识到要丢掉这个“紧箍咒”时,抹布被以“击鼓传花”的形式递到三个男人手中,他们拎着抹布,像捏着一个累赘,于是不由分说便随手丢掉。同一样东西,在她手上是命运的轴点,在他们手上是“脏物”。击鼓传花本来是游戏,规则是鼓停,花落谁手谁受罚;此剧的鼓一直没停,三个男人“甩锅”给孟姜女,受罚的却始终只有她一人。最后三人合谋,把布叠成一顶红盖头,盖在她头上,也落在她心上。
一顶盖头,三重身份得到了确认:新娘的吉物、拭尘的秽布、蒙眼的枷锁。物与孟姜女有了命运的同构性。婚姻、家务与贞节都在这块红布上。布还是那块布,折法变了,意义变了。这块布没有一句台词说“规训”,只有“抹布”二字,却让无声的规训有了体积与重量。

戏中插入了两出熟戏。《杀庙》里秦香莲侍奉公婆、拉扯儿女,等来的是陈世美无情的刀,“贤妻”与“弃妇”原来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庄周试妻》则更进一步揭示了男士不安的内心——怀疑、嫉妒、验证,“忠贞”由男人出题、由男人验收,女子从头到尾就是“局”中的一个角色。
更妙的是“入梦”环节的设计。《游园惊梦》中杜丽娘因梦得爱,孟姜女却在梦里被反复盘问、反复规训,梦醒后,她执斧掘城……落幕时分一个“掘城”动作,是人物的情绪爆发点,也完成了此剧的核心论点的点题。
观众或在戴着墨镜说唱的丑角、跳机械舞的生角这些间离的情景中“流连”,但更远的思考在“掘城”之后——如孟姜女水袖劈下、幕裂光进的一个警示。这一“幕裂光进”是戏剧的终结点,仿佛没有回答何为长相念,其实也不必回答。

从“哭长城”到“掘长城”,一字之易,孟姜女从以泪感动天地的贞妇,变成一个以袖做斧、凿开命运缺口的觉醒者。
由此,小剧场秦腔《长相念》借孟姜女传说完成了一次双重改写:既把无奈的“哭长城”改为精神觉醒的“掘长城”,也把戏曲程式及行当变化运用于人物塑造——既确立了人物的“成长”,也在秦腔本体技艺上完成了一次大胆的“跨界突围”。简洁的道具,丰富的文化,在剧场中以视听形式不断“输出”,虽然是一个女性立场的表达,但是却完成了一个剧中人脱胎换骨的成长,且具有穿越历史的现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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