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日,2026宝珀理想国文学奖举办颁奖典礼,作家索耳的作品《伶仃世》摘得首奖。

现场,索耳发表获奖感言:“我视这部作品(《伶仃世》)为一个可爱而独立的生命。作为一名写作者,能够在当下持续表达,我觉得就已经足够了。”

2026 年第九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主题为“文学的决断时刻”。

由戴锦华、格非、童伟格、周晓枫、周轶君担任决名单评审会评委,围绕语言、结构、感受力、原创性、完成度等恒定的文学标准,共同提出五部决名单作品——陈思安《穿行》、李停《水在岛中央》、靓灵《任意车站》、索耳《伶仃世》、王陌书《转空山》(按作家名字首字母排序)。

颁奖现场,作家格非宣读授奖词:

《伶仃世》是一部视野宏阔、想象奇特,且在叙事上敢于冒险的长篇小说。作品以首尾章节的“番石榴飞艇”之梦统摄全篇,向读者讲述了四个相对独立又彼此映射的人生故事。《伶仃世》的实践,将文学书写转化为一种崭新的认知方式,为不断开拓小说叙事的边界,为当代经验在不同时空中的延展与生成,做出了别开生面的重要探索。

索耳曾凭借散文《用一种游戏的心态写作》(原载《羊城晚报》2024年4月23日A6花地版)荣获2025花地文学榜“年度花地精品”奖。

今年5月,他与青年作家陈润庭受邀参与羊城晚报“花地有声”播客录制,现精选部分对谈内容如下:

(点击此处收听往期播客)

借“阿嬷”之口讲述四个时代的故事

羊城晚报·花地有声:《伶仃世》书中附有一张番石榴的“三视图”。它对应的是“番石榴飞艇”的意象。五个篇章讲述了四个时代、四个故事。“番石榴”外皮的纹路对应了不同时代或地理坐标,延伸出很多南中国世界里不同群体的迁移路线。我很好奇,索耳怎么会想到这样的架构?

索耳:小说的结构大概在2020年就定下来了。2019年,我去马来西亚旅行,旅行结束后决定写这部小说,主要是对离散华人的历史感兴趣。我查了很多相关资料,但发现看的资料越多,越发现自己不了解的还有很多,所以也很惶恐。

书里有四个部分:一个南洋商人、一户水上人家、一对逃亡的姐妹,还有上世纪90年代的外省打工人。我选取的是几个不同年代、不同时空以及不同人物的故事。但那时候还没想到,要用什么方式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

后来我想,也许可以从家族史切入。那时候我阿嬷(奶奶)刚去世,我回了一趟老家。阿嬷曾经带过我一两年,曾经是我的“保姆”,但长大后和她相处时,总觉得我与她之间、我父亲与她之间,都“隔”着一层。

我没能了解她的人生经历,所以她去世后,很多东西成了空白,也让我产生很大的好奇。于是,我以阿嬷的视角来切入——书里的故事大多是虚构的,但我借阿嬷之口,从家族史的角度切入20世纪的时空。

羊城晚报·花地有声: 为什么想写“南中国”的故事?

索耳:我想是从马六甲开始的,马六甲是华人移民聚居地,当地有很多宗庙。在一些华人文化相关的博物馆里,挂有主人和主母穿着官服的画像。许多年前,他们来南洋经商致富,在清朝买官(捐纳)制度的背景下给自己买了官,寻得一种身份认同,还穿着官服去拍照,放在厅里供后人瞻仰。

他们并不想“割裂”自己的来处,反而更愿意在异乡去强化这种来处、传统。包括我在马来西亚看到的很多文化习俗、信仰和礼仪,其实和闽粤文化有很深远的联系,这些都被当地华人所保留下来。

他们要跟外族区分开来、强化自身族群的轮廓,所以更愿意把这些传统保留下来。同时他们也要跟当地的马来人、印度人进行文化上的交融,所以不管是礼仪还是信仰,都被很牢固、认真地传承了下来。

甚至在如今的槟城,你可以看到在一幢现代化的大厦里,供着一座非常原始的大伯公庙或妈祖庙,香火极其旺盛。所以我很好奇,我想去追寻为什么这样。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他们比我更像“华人”。

康有为与“天真的进步主义”

润庭:索耳选了一个很好的时间点——活在20世纪初期的人,既是迷惘的,同时又是幸运的,因为他们见证了一场天地巨变。

在我们今天看来,有一些选择会显得有点好笑、有点天真。比如说,书里面写康有为“换脑子”,这是一个隐喻。在我们今天看来,会觉得这种事情很不可思议,但这也代表了20世纪上半叶,处于剧烈变动中的人们,他们身上天真浪漫的进步主义。

索耳:现代人可能越来越缺乏某一个历史时期的那种激情——我们往回看的时候,以前的人们带着一种激情去改变、去生活。尽管昙花一现,但那个瞬间非常迷人。

逃出史实之“重”,获得轻盈的写作质地

索耳:我最感兴趣的,是那些未确定的部分。我喜欢找一些“空白”,因为空白就有发展、发挥的空间,模糊虚构和非虚构之间的界线。我尤其喜欢在这条线上游移,在线的边缘进行各种探索。

我自称是“非人类世界的学徒”,我也只是个“学徒”。我写以前的历史和人物,他们早已不存在了,是“幽灵”般的存在。但我觉得,有时候幽灵说的话可能更直接,所以我在看这些历史切片的时候,会努力拼凑出“他们”的模样。

润庭:如果索耳写的是“幽灵”的故事,那么他的写作本身就是“召唤”,把历史上的人们召唤到当下。召唤哪些幽灵、不召唤哪些幽灵,本身也成为一个问题。我很好奇的是,当你看了这么多史料后,“幽灵”会不会变成某种“实在”。

随着我们对这段历史越来越了解,可能想象力也在某种程度上被压抑了,这是历史写作的一个陷阱。但我在《伶仃世》里感受到的,还是一种“轻盈的狂想”,我很惊喜,你能够逃脱史实的重量,获得轻盈的写作质地。

没有中心的、离散的、流动的“南方”

索耳:我不喜欢用“南方”这个词,尽管这是一个很便捷、容易被识别的标签。所以我说的“南方”,其实是我们看待这个疆域范围内所发生的事。在我认知里,它是没有中心的,它就是离散的、多元的,是由不同的声音和语言组成的。

它不像传统长篇一样,贯穿着一致的人物、一个故事、一个主线、一个时间。它本身就是分散的,在不同的时空发生了不同人、不同的事情。在民族国家还没有出现的时候,这块疆域就是流动的。所有人都可以跨越政治边界进行迁移,他们都是自由流动的。

润庭:南方是流动的、驳杂的、众生喧哗的,也像海洋、像河流一样奔腾不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因为它不限制自己,所以它好像没有疆域;但也因为不限制,它好像必然要承受某种命运或苦难……由此我想到一个问题:“南方”能不能发声?或者说它发出来的声音,会不会被认为是声音?

就像在《伶仃世》这部小说里,对于疍民来说,上岸或许能提高生活质量,但也似乎让他们失去了“根”,当然这是一种身份象征的隐喻。他们搬到陆地上安居后,或许会带来另一种精神意义上的漂泊。

方言写作里,节奏感比具体语言更重要

羊城晚报·花地有声:《伶仃世》的写作中混杂着福建话、潮州话、客家话等方言,你是单纯享受这种跨语种的表达,还是想通过方言写作,告诉读者一些隐秘的线索?

索耳:用方言写作,很多时候是被塑造。你小时候接触到的、成长经历里接触到的人和事,很可能成为你日后第一时间想到的那个人、那件事。因此,母语永远都是第一选择。如果你现在让我数数,我的潜意识里会用黎话去数,这就是一个绑定的习惯。

但在写作中,我不得不去在闽南语、粤语的语气,和北方方言、现代标准语之间做一个平衡。按我的写作经验,节奏感比具体的语言更重要。不能很生硬地将方言插入文本里,虽然那样可能会很新鲜、很陌生化,但这很难营造互融、舒服的语境。

有时候我会借助文言文作为抓手,或者作为一个“万能插口”,把方言跟标准语之间进行一种结合。比如说表达“你”的意思,在雷州话里读作“汝”;表达晚上的意思,在雷州话里读作“暗暝”,这个词蕴含着唐诗的美感。

事实上,我已经修正了很多遍,最开始的时候,方言的浓度可能更高。这就像配化学药剂,要自己动手把浓度调成最佳比例。哪怕读者可能不认识某个方言词,但能结合上下文语境猜出它的大致意思,这已经足够了。

文|记者 梁善茵 熊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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