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看懂】

・CA72-4 的全称是糖类抗原72-4，检测的其实不是癌细胞本身

・很多肿瘤标志物本质上就是糖蛋白类物质，吃海参可能出现指标“虚高”的情况

・一次阳性不代表患上了恶性肿瘤。通常建议在2周至3周后复查

・任何食物和药物都存在一定的偏性，且每人体质有差异，不可盲目进补、无病乱补

・对于普通人而言，把你在吃什么、吃了多久告诉体检报告解读的医生

浙江温州的老张（化名）因为肩背疼痛去中医科就诊，手里拿着一份外院检查报告，上面写着 CA72-4（糖类抗原72-4）达到155U/ml。接诊的温州市人民医院、温州市妇幼保健院中医科主治中医师林友宝看过报告，又核对了胃肠镜、腹部CT和其余几项肿瘤标志物的结果——全都正常。他当即建议老张择期复查这一项。

半个月后，老张再去抽一次血，报告上这个数字变成了0.3U/ml。这半个月里，老张只做了一件事：把每天吃的海参停了。一个高出参考上限22倍的指标，和每天吃一条海参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确定的答案。医生们能给的，是逐步排查的思路；我们普罗大众能做的，是下次抽血前先想三分钟。

CA72-4这个指标到底在测什么

CA72-4的全称是糖类抗原72-4，检测的其实不是癌细胞本身，而是一种叫TAG-72（肿瘤相关糖蛋白72）的物质——分子量在22万到40万道尔顿之间的一类高分子黏蛋白，由两株单克隆抗体 B72.3和 cc49识别。临床上常用的参考范围是0～6.9 U/ml，不同实验室因试剂和仪器不同会略有出入。155除以6.9，大约是22倍。

这个倍数听着吓人，但把它单独拎出来其实意义不大。原因很简单，CA72-4不是癌症的专属指标。它在完全健康的人身上也会升高，而在它升高最常见的那些原因里，癌症反而排在后面。

台湾一项多中心研究给出了这个指标最冷静的一面。研究者在2006年1月至2016年8月间，为 7757名做了胃镜的健康成人同时检测了CA72-4，结果有点出人意料：健康成人中CA72-4超过参考上限的比例是7.2%；用它诊断胃癌，灵敏度只有 33.3%，特异度 92.8%，阳性预测值低到 0.18%。换句话说，1000个拿到“阳性”报告的人里，真正患胃癌的不到2个。

同一项研究发现，胃溃疡、胃息肉、萎缩性胃炎都与CA72-4升高显著相关，其中胃溃疡的校正后比值比达到 2.11；幽门螺杆菌感染同样显著相关，比值比为1.44。年龄每长一岁，指标也会往上走一点。所以CA72-4 提供的信息是“这里值得再看一眼”的提示，而不是诊断结论。

海参惹的祸？先看证据走到了哪一步

要说CA72-4升高是不是海参惹的祸，目前，记者搜索知网上的研究报道，发现最硬的有关滋补品与引发CA72-4升高之间的证据，其实不在海参身上，而在灵芝孢子粉身上。

2013 年，第二军医大学长征医院检验科的Liang Y等人在Annals of Clinical and Laboratory Science（《临床与实验室科学年报》）发表了三例报告：三位患者在服用灵芝孢子粉期间出现 CA72-4异常升高。研究者没有归因于试剂干扰或标本问题，结论是服用者体内的CA72-4确实升了。这篇论文的落点，是一位检验科医生对同行的提醒——发现CA72-4异常升高时，及时和患者沟通。

2014年，YanB等人在Integrative Cancer Therapies报告了五例，标题直接是《灵芝孢子粉在消化道癌症中诱发CA72-4升高：五例报告》。

美国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MSKCC）的灵芝词条，在面向患者的安全提示部分写着：如果正在服用灵芝孢子粉，它可能升高体内CA72-4的水平，这会出现在你的检验结果上，并干扰癌症治疗。

但是以上全部建立在个案和病例系列上，没有大样本研究证实海参、灵芝孢子粉、冬虫夏草会导致CA72-4升高。江苏省肿瘤医院肿瘤内科在公开科普中明确表示，目前没有可靠证据表明食用海参会直接导致CA72-4升高，国内外权威共识也未把海参列为影响因素。

这两句话其实不矛盾。散在的个案说明它可能发生，缺乏系统研究说明它不是普遍规律。

那为什么海参还是会被怀疑

海参为什么被专家怀疑，从其成分表里可以看出一二。以海参为代表的滋补食材，含有丰富的黏多糖等成分。最近，北京老年医院临床营养科主任医师王垚接受记者采访时解释，这类多糖物质会激活人体的 T 细胞、NK 细胞等免疫细胞，促使炎症因子释放、糖蛋白分泌通路激活，而很多肿瘤标志物本质上就是糖蛋白类物质，由此就会出现指标“虚高”的情况。

我们顺着海参的活性物质看，它主要含有三类：海参多糖、海参皂苷、海参多肽。灵芝的主要有效成分是灵芝多糖，由葡萄糖、半乳糖、甘露糖、木糖、岩藻糖等单糖组成。灵芝孢子粉、虫草、人参类制剂的共同点也是多糖。

另外一个报告从机制上阐述了专家让老张停吃海参后再体检的意义。这个报告中提到，生物素（维生素B7）是化学发光免疫检测的核心技术成分，每天摄入超过5毫克就可能干扰甲状腺功能、性激素和肿瘤标志物等多项检测结果，造成数值忽高忽低。所以，那些号称“美发护肤、促进代谢”的高剂量复合维生素、部分B族维生素产品都可能引起人体CA72-4的升高，所以专家下会建议，这类产品至少停用4天再体检。

临床医生和营养师怎么看

先说临床医生如何建议查肿瘤标志物。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肿瘤医院检验科主任闵玲在解释肿瘤指标升高时，指出一次阳性不代表患上了恶性肿瘤。她表示，通常医生会建议在2周至3周后复查，复查两三次，与第一次的基础值进行比较，非恶性肿瘤者往往升高程度不高，或者仅出现一过性升高；如果连续3次结果均呈阳性，再结合临床症状和其他检查进一步明确原因。

另外，我们也要留意，实验室和试剂也是变量。同一个患者，在不同的实验室检测，用不同的试剂，最后得出的结果可能出现差异，所以最好选择同一家医院或检测机构复查，使用同样的设备和试剂，结果才具有可比性。

“比较要命的是，目前好多肿瘤标志物指标，没有中国人群的参考值数据，只能沿用国外的参考值。”闵玲介绍，该院的做法是用本地人群进行验证，采集20到30人，如果95%以上都在范围内，就沿用原参考值。

其实，肿瘤标志物在肿瘤诊断上只能作为一种辅助手段；防癌体检要根据个人情况做个体化定制，不能求全求大。

再说营养上，这些滋补品到底要怎么吃？广东省中医院临床营养科主任、主任营养师郭丽娜认为，如果想在冬季进补，则要因人而异，“任何食物和药物都存在一定的偏性，且每人体质有差异，不可盲目进补、无病乱补”。她还认为，脾胃功能正常、消化吸收能力好，进补才有效，也就是“受补”；脾胃功能不好的人若随意进补，可能出现消化不良、腹痛腹胀等“不受补”的情况。

有意思的是，温州那位中医师林友宝判断老张“体态偏胖、舌苔厚腻”，属于痰湿体质，不适合进补海参——而广东省中医院副院长、广东省名中医杨志敏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讲的正是同一套辨识标准：平常应酬多、胃口好、脸色红润容易冒油、舌苔厚腻的人，不能急于进补，要以通为补，先把肠胃清理一下，大便通畅了才能真正补得进去。

从舌苔看到化验单，中医和检验科在这件事上撞到了一起。广东省中医院院长张忠德则把“补”这件事的常见误区说得更直白：进补的关键在于“补对”，而非“补贵”，最适合自己身体需求的才是最好的补药。他给了一个判断补过火的标准——口腔溃疡、喉咙痛、失眠多梦、大便干结，如果出现这些就是补得太过。

（）自己动手的五步排查，这个清单其实很简单

拿到一份肿瘤标志物标着“箭头向上”的报告，可以参考按这个顺序走。

第一步，看倍数。不到参考上限2倍、没有症状的升高，多数来自良性疾病或干扰因素；超过5 倍要提高警惕，但依然不能自己去下结论。

第二步，排查干扰源。近一个月的补品（灵芝孢子粉、冬虫夏草、螺旋藻、金蝉花、海参、野生榛蘑等）；在服用的药物（秋水仙碱、别嘌醇、布洛芬等非甾体抗炎药、糖皮质激素、奥美拉唑等）；含高剂量生物素的保健品；长期烟酒、熬夜等。

第三步，停用后复查，并且必须回到同一家医院、同一检测平台。停用两三周是临床常用的间隔。而强调“同一平台”并不是苛刻的要求，这是因为不同厂家试剂盒识别的抗原表位不同，同一份血清在不同平台测出的数值能差出数倍，跨院比较可能存在很大的差异。闵玲指出，换一家机构复查时，要注意不同检测系统的参考值可能不同，数值的横向对比要在同一体系内才有意义。

第四步，看指标组合。像CEA、CA19-9、CA125等肿瘤标志物，本质上是体内一些蛋白或糖蛋白，肿瘤细胞或者受肿瘤刺激的正常细胞会释放到血液里，抽血就能查到。如果这些指标同步异常，比单项升高有意义得多。

第五步，按症状分级，而不是一律“复查再看”。这里需要修正一个常见说法：如果复查后仍持续升高，或伴有消瘦、持续上腹痛，应及时做胃镜和腹部影像。但出现黑便、贫血、原因不明的消瘦、持续腹痛这类报警症状，不必等复查结果，应立即就医。

广东省人民医院消化内科主任医师刘思德曾经指出，40岁以上的普通人群，无论男女，都应做一次胃肠镜检查；正常体检发现CEA、CA199等消化道肿瘤标志物升高，需要尽快做胃肠镜以进一步排查。他提醒，不要等到出现消瘦、呕血、便血、黄疸这些医学上称为“报警症状”才做内镜检查，这时往往已经为时已晚。病理是唯一的确诊依据。

（）最后一件事，“吃了啥”得你自己跟医生说

对于普通人而言，把你在吃什么、吃了多久告诉体检报告解读的医生。因为检验科的开单系统里没有“你昨天吃了什么？”这一栏，这一条只能你自己说。

此时，我们也给正在治疗或随访的病人提个醒：把补品写进你的用药清单。这件事为什么值得一提呢？原因是 CA72-4 在胃癌复发监测里有明确位置。一项1995年发表的病例系列研究追踪了胃癌术后患者，随访中位数为38个月，13位发生复发的患者中有9位的CA72-4在临床诊断复发前约6个月开始升高。这是个小样本研究，但它说明了机制——既然这项指标能用来盯复发，补品造成的假性升高就可能把随访节奏搅乱。

下一次抽血检查身体之前，记得有三个问题值得花三秒钟想一下：昨天吃了什么，吃了多久，上一次在这家医院测这个指标是什么时候。

文、海报| 记者 张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