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名字,是要等到岁月沉淀之后,才听得出回响的。郑振铎便是这样一个名字。

我本科读的是中文系,对郑振铎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在小学课本里,他是写《海燕》的作家,那“如轻烟似的乡愁”让一个孩子似懂非懂。在大学文学史的课堂上,他是文学研究会的重要成员,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一员干将。再后来,在版本目录学的角落里,在抗战文献抢救的档案中,在那些泛黄的、被精心编目的善本书目背后,这个名字一次又一次浮现。一个人怎么可以在这么多领域里同时留下如此深的印痕?

直到坐在石牌校区礼堂里,看暨南大学师生把郑振铎的故事搬上舞台,那个模糊的轮廓才终于有了体温。剧名叫《振铎》。古时宣布政教法令,官员振铎于市,摇铃以警众。而郑振铎本人,在民族存亡之际,以生命为铃,被时代敲响。

戏是从一场审讯开始的。孤岛时期的上海,一间逼仄的审讯室,郑振铎被按在椅子上,对面是日伪的爪牙。编剧李学武没有平铺直叙地讲述一位学者的生平,而是选择了一个近乎黑色电影的开场: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与掌握生杀大权的暴力机器面对面。审讯者逼问他古籍的去向,他沉默,或者顾左右而言他。灯光压在脸上,那种窒息感几乎要溢出舞台。

然后,记忆闪回。舞台旋转,审讯室的铁窗变成教室的黑板,逼仄的阴影退去,暖光铺开。1937年的暨南大学,郑振铎站在讲台上,底下坐着周微、周一萍这些学生。周微是从东北流亡到上海的借读生,眼睛里带着失去故土的痛;周一萍是商学院的学生,也是校地下党支部书记。郑振铎给他们讲中国文学史,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大意如此的话:文化血脉乃民族立身之本。这句话后来成了整部戏的题眼,被印在海报上,被观众反复念叨。

最动人的一场戏,自然是“最后一课”。1941年12月8日,日军坦克开进上海租界。何炳松校长含泪宣布:当看到一个日本兵或一面日本旗经过校门时,立刻停课,关闭这所大学。舞台上的郑振铎站在窗前,看着日军的军车从校门口驶过。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摘下眼镜,合上书本,挺直了身体,以一种近乎庄严的姿态宣布:“现在下课。”那一刻,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坐在我旁边的一位年轻观众悄悄擦了擦眼角。

但这出戏的目的不是煽情。它真正想讲的,是一个书生在“笔”与“剑”的较量中,如何找到自己的战场。审讯的框架在剧中反复出现,每一次闪回之后,灯光总会把郑振铎拉回那间逼仄的屋子。审讯者在逼问,而他在拖延、在周旋、在保护。与此同时,另一条线索在暗中推进:文献保存同志会的运作。郑振铎与何炳松、张元济、徐森玉等人秘密搜购流散在沪上的古籍善本,从敌伪和书贾手中抢下即将流失的国宝。剧中有一场戏,郑振铎和同志会的人在深夜清点刚刚抢购到的一批宋版书,灯光昏暗,人人屏息,手指拂过书页时那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有力量。据史料记载,郑振铎在孤岛时期抢救的古籍多达数万册,其中宋元善本逾一万五千种。这些数字在学术著作里是冰冷的统计,在舞台上却变成了一双双手、一个个不眠之夜、一次次与日伪宪兵擦肩而过的惊险。

暨南大学排演这部戏,有得天独厚的条件。郑振铎在1935年至1941年间担任暨大文学院院长兼中文系主任,那是暨大历史上最艰难也最光辉的一段岁月。学校辗转迁徙,师生颠沛流离,但课没有停,书没有丢。剧中用不少笔墨写了学生:周微从流亡的迷茫到重新找到方向,周一萍在课堂与地下工作之间的拉扯,还有那些在炮声中依然坚持听课的年轻面孔。这些学生戏份的存在,让“最后一课”的意义成为一代人如何在乱世中安放自己的青春与信念的缩影。

从舞台呈现来看,这是一台非常专业的演出。总导演彭宇欣是艺术学院的专业教师,演员表中既有在校老师和学生,也有附属学校的少年面孔,两百多名师生参与台前幕后。剧本对史料的消化是认真的,审讯框架的虚构与真实史料的穿插之间,分寸拿捏得相当克制;舞美没有堆砌廉价的怀旧元素,审讯室的冷光与教室的暖光之间的切换,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今年是暨南大学建校120周年。百廿流转,弦歌不辍。这出戏的回归,恰逢其时。该剧还入选了首届大湾区校园戏剧季的展演名单,与来自各地的校园戏剧同台,《振铎》将接受更广泛的观众、更挑剔的目光的检验。郑振铎的故事本身就有超越校史的力量: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在文明存续的关头,用最“迂远”的方式做最急迫的事。这种选择在今天看来,甚至有些不合时宜。我们习惯了用数据、用流量、用即时回报来衡量一切,很难想象有人会为了几箱旧书赌上性命。但可能正是这种“不合时宜”,构成了这出戏最深的叩问。

散场时,夜色里的石牌校区礼堂灯火通明。门口有人在合影,有人还在讨论刚才的剧情。一个女生对同伴说:“原来我们学校还有过这么牛的人。”这句话朴素得近乎直白,却让我想了很久。一所大学的历史,归根结底是由人构成的。郑振铎、何炳松、那些在孤岛中坚持上课的先生们、那些背着书包穿越封锁线的学生们,他们曾经也走在同样的校园里,呼吸过同样的空气。舞台把时间的距离压缩了,让后来的人得以短暂地与他们共处一室。

木铎金声,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它需要被敲响,被听见,被回应。这出戏做了它能做的事。剩下的,在台下。

文 | 暨南大学党委宣传部副部长、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基地研究员 苏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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