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晚在深圳理工大学,意外看了一场好戏——甘肃元剧团的当代创新戏《长相念》,以秦腔为母体。
这出戏以民间传说“孟姜女哭长城”为底本。这个故事流传千百年,人们早已耳熟能详,不知他们能演绎出什么新花样来?走进学校那间能容纳五百人的多功能厅临时改成的剧场,只见舞台(其实已不是“台”,而是这间屋子最低的空地)上竖着三块大小不同的白色布景板,地面铺着一块椭圆形舞台地布,每块布景板前有一张红色高靠背椅,舞台两侧各挂着一件白色中式对襟衣服和白色靠旗。后面两侧是电子屏幕,用来显示演员的念白和唱段字幕,此刻打出的是剧名。限于条件,场面(乐队)也在多功能厅另一侧的门口。没有传统秦腔剧的重重幕布、天幕侧幕,简简单单,简单到令我吃惊。

再看演员阵容,也很简单,只有旦、生、净、丑四个人,且只有“旦”有名有姓,就是孟姜女,另外三人——生、净、丑——居然无名无姓,都是鬼,是死于千百万个修筑长城的亡魂中的三个,因此无须有名有姓,也不必有名有姓!那么这岂不是鬼戏了么?我心里嘀咕。且看他们怎么往下演吧!
戏开场,灯熄,“生”从观众席出场,竟然是一口亲切的乡音——陕西话。灯光渐亮,孟姜女背向观众,倚在椅背上入眠。紧接着,“净”和“丑”陆续登场。演员的装扮也很简单,脸谱只在左眼左鬓处勾勒几笔,显示“生”“净”“丑”角色的不同。服装上衣就是眼下人们常穿的普通T恤,下身则是裙或裤,与当下略拉开一点距离;头发也是大街上常见的现代发式,包括孟姜女,完全没有古典戏曲里的头面,只是一个马尾辫,连耳环、项链、手镯都没有。但“生”“净”却说普通话。这是秦代背景的戏,违和吗?我一点也不觉得违和,反而觉得新颖、别开生面。于是我们逐渐进入了剧情。

这个戏虽取材于孟姜女哭长城,但编剧舍弃了秦始皇强征民夫、范杞梁服劳役身亡被埋长城这些事件。故事从孟姜女寻夫无果、困顿无助,被三个善良的亡魂看在眼里开始。他们不忍把范杞梁的凶讯告诉她,又担心这个弱女子在边荒之地有个三长两短,便想劝她回去。但人鬼殊途,阴阳两隔,如何做到?便在梦中传递信息。在梦中,三个鬼先是从安全的角度劝她,说什么会遇到危险、会冻死,没有效果;又扮成鬼来吓唬她,想把孟姜女吓退;孟姜女信念坚定,一定要找到丈夫。鬼们又用礼教来规训,也无效。一梦不行,再来一梦,鬼们又用亲情去打动她,但孟姜女上无老人,下无子嗣,只有和丈夫长相念的约定,亲情又落了空。于是在梦中又玩“庄周试妻”的游戏——三重梦境终于劝不回矢志不渝的孟姜女,三鬼无奈,只好将范杞梁的结局告知了她,又为范杞梁、也为自己的死寻找意义,说长城是“万千男儿的江山担负”,说“我们都是这筑城的一砖一石”,意思是他们的死是有意义的,而且要孟姜女也认同这种价值。
此刻,戏剧到了高潮。孟姜女看透了这一切,决绝地唱道“你们所愿皆非我之所愿”,继而做出自己的抉择,喊出了“我要掘长城”的最强音。这时的孟姜女,虽闻凶讯,却不是悲啼哀泣,而是目光坚毅,气概悲壮,以水袖为工具,一段精彩的水袖舞,配以激越的音乐,表现出她不屈的反抗——她要掘开这堵代表压迫与禁锢的长城墙。
传统故事里的孟姜女哭长城,是悲哀的哭声感天动地,哭倒了长城。在这个剧里,孟姜女的形象升华了,她成为一个迥异于传统女性的、不接受命运安排的女子。弱小的她,在喊出“我要掘长城”的瞬间,高大起来,熠熠生辉。在她的感召下,前一刻还在赞美城墙的鬼,也说要用自己还没有散掉的那一丝魂魄,来协助孟姜女。

看完全剧方知,这出戏并非完全意义上的秦腔,而是以秦腔为本体,既坚守秦腔本体的板式,又将说唱和话剧,甚至把秦以后的历史、当代的词汇都容纳进去,配以电音等现代手段;既有古老戏曲和中国古典诗词的语汇,典雅正统,又有活泼诙谐、自由随性的对白。编剧好,导演好,立意好,演员的演出也很好,和观众很贴近。这种传统戏曲与时代结合的探索,很有意义。
文|深圳市杂文学会副会长 赵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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