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在深圳举办的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还有10天，当各经济体代表将陆续抵达这座南海之滨的超级都市时，一群特殊的“先行者”已在这里落脚——从远东启程、飞越万里抵达深圳湾越冬的候鸟“天团”。鸬鹚群在滩涂上列阵，黑脸琵鹭在红树林间踱步，白额雁首次现身福田红树林湿地。

为保护这群特殊“居民”的居住环境，深圳全国首次将“为鸟熄灯”写入法规、滨海大道为红树林北移200米……深圳用具体做法回答一个问题：一座超级都市如何与自然共存。

候鸟“天团”集结深圳湾

时序已至立冬，南国深圳依旧煦暖如春、繁花锦簇，深圳湾再次被鸟鸣点亮。近日，深圳湾畔的滩涂和水面上，鸬鹚群如约而至——这种在20元面额人民币上伴随漓江渔翁的水鸟，听觉敏锐，在昏暗水里也能稳稳锁定目标。碧波之上，它们或在水面飞舞，或在滩涂嬉戏，或争食鱼虾，场面壮观。

不只鸬鹚。黑脸琵鹭、黑尾塍鹬、反嘴鹬、红脚鹬、翘嘴鹬、蒙古沙鸻、铁嘴沙鸻、半蹼鹬以及各种鸭类陆续打卡深圳湾。深圳湾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通道上重要的越冬地和中转站，每年有近10万只候鸟在此停歇，现共记录鸟类273种，其中60种为国家重点保护鸟类。深圳湾公园的滩涂是候鸟的“自助食堂”，每年10月至次年5月，数万只候鸟准时来此觅食。

10月29日，福田红树林自然保护区高清智慧监测系统捕捉到两只白额雁现身3号鱼塘——这是该物种首次在福田红树林被监测记录。白额雁是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额部与上喙基部横着一道醒目宽阔的白色斑纹，是雁群里名副其实的“大个子雁”。两只白额雁飞越千山万水选择在深圳闹市湿地落脚觅食，直接印证了福田红树林湿地生态持续向好。

2026年全球同步普查监测到深圳湾有黑脸琵鹭341只，占全球总量的4.4%。从2006年征收鱼塘打造候鸟栖息地，到2016年联合红树林基金会改造17公顷多样化生境，再到全国首创智能水闸精准调控水位，深圳用“主动赋能”替代“圈地保护”：黑脸琵鹭从“不在深圳过夜”到2022年超150只过夜创纪录。每年近10万只候鸟来此越冬、中转，它们用翅膀“投票”，印证了生态保护的成效。

为鸟让道，为鸟熄灯

深圳湾的候鸟“天团”并非偶然降临。1984年，深圳福田红树林自然保护区开建，是我国唯一处于城市腹地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为保护这片红树林，早在20世纪90年代，深圳市第一届人大常委会出台决议，推动原规划直穿红树林的滨海大道整体北移200多米，避开红树林核心区，沿线配建全国首条鸟类隔音墙，严控周边建筑高度，最大限度降低人居、车流惊扰。福田红树林周边被划为光环境管控一类区，滨海大道、深圳湾公园沿线路灯更换成低干扰暖黄光，实行分时段调光、定时熄灯。

今年年初，有网友在深圳湾公园散步时发现公园灯光较暗，建议增设路灯、提高亮度，但被公园管理方以高亮度会干扰候鸟越冬栖息和迁飞节律为由婉拒。园方此举获得广大网友点赞，“让鸟儿也能休息的城市更有温度”成为全网刷屏的热点话题。

如今，这一护鸟举措正式固化为法规。11月5日起，《深圳经济特区红树林湿地保护若干规定》正式实施，第十五条明确提出，优化红树林湿地候鸟栖息地及其周边区域夜间照明布局与管控，推动鸟类友好城市建设。深圳把“为鸟熄灯”写进法规，填补了国内相关领域的立法空白。

为化解夜间城市光污染干扰候鸟迁徙、引发撞鸟风险的问题，深圳进行路灯生态改造、景观灯光限时管控、沿线隐患排查、建筑幕墙防鸟撞优化。滨海大厦外墙贴上了防鸟撞波点贴纸，默默守护候鸟的长途飞行。法规实施之际恰逢候鸟南迁高峰，该保护区和深圳大学团队监测数据显示，目前抵达深圳的候鸟已达上万只。

万亿经济带与红树林带同岸并行

站在深圳湾畔眺望，近处红树林在潮水中摇曳，黑脸琵鹭在滩涂上悠然踱步；远处摩天大楼勾勒出城市天际线。这条绵延数十公里的红树林保护带，与身后并行发展的万亿级经济带相依相生。

深圳湾海岸线从西向东蜿蜒，红树林带与经济带在空间上相互依偎。西段从前海桂湾公园、前海石公园，经蛇口沿深圳湾公园海岸线广泛分布，片区内汇聚物流枢纽、跨境电商与金融科技企业，相关产业年营收突破数千亿元。中段深圳湾超级总部基地与后海金融商务区，一边是中国华润大厦、百度国际大厦、腾讯滨海大厦等总部楼宇，十余万办公人群在此创造价值；另一边红树林湿地形成的“天然氧吧”将都市喧嚣与自然静谧紧密相连。午休时沿红树碧道漫步，成为周边上班族的减压方式。数十家世界500强企业区域总部正是被这份“城在林中”的体验打动。东段福田中央商务区与皇岗口岸经济带，延续着“让道于林”的思路。凤塘河口修复工程打造的完整生态系统与新洲红树碧道，为证券、银行等金融机构聚集地注入自然活力。“带客户考察时，红树碧道是必去的‘展示点’。”福田CBD一证券公司客户经理李先生说，生态优势已转化为商务竞争力。

红树林不仅装点着海岸经济带，更成为这片经济繁华区域的“海岸卫士”。50米宽的红树林可将海浪削减一半以上，若红树林带宽度达100米、高度4-6米，消浪效果更显著。台风天气，红树林的保护效果尤为明显。

深圳湾从西到东，红树林带与经济带并行延伸，串联起临港经济、总部经济、金融科技、跨境贸易等多元业态，构成产值超万亿元的黄金经济走廊。城市布局让生态保护从经济发展的“绊脚石”转变为“压舱石”。

空间并行之外，蓝碳交易机制让红树林与经济带深度绑定。科研数据显示，一株成年红树每年能吸收约10公斤二氧化碳，这片红树林就是一座巨大的天然碳库。2023年，深圳借国际红树林中心落户之机，完成全国首单红树林保护碳汇拍卖，以485元/吨的单价成交，构建起从调查监测、确权登记、方法学开发到碳汇计量、市场交易、金融支持的完整闭环。如今全国蓝碳交易联盟组建启动，深圳正成为全球蓝碳交易的规则制定者与市场枢纽。

国际目光下的深圳湾

2023年，全球首个国际红树林中心正式落户深圳。作为《湿地公约》框架下首个政府间国际组织，国际红树林中心成立一年已汇聚20个成员国，其碳汇案例亮相世界自然保护大会。

2026年APEC会议落地深圳，为深圳做法被更多城市了解搭建了更高平台。APEC秘书处执行主任爱德华多·佩德罗萨在深圳考察后表示，深圳将城市发展与红树林保护相结合的做法，可以为亚太城市提供参考。“过去二十年深圳真正发展起来了。”他说，“我们看到很多高楼、摩天大厦、城市开发，但也有很多绿色……当然还有受保护的红树林区域。”

国际艺术界也在关注深圳湾的候鸟。2025年12月16日，国际著名艺术家埃斯·德芙琳亚洲首展《我心归处》在深圳湾文化广场开幕。她亲临深圳湾考察，被成群候鸟吸引。“这些鸟儿已经沿着同一条路线往返飞行了6000万年，而我们人类在此地的历史仅数千年，我被深深震撼了。”德芙琳说。她以近60米长LED光带与2000余本手绘复刻素描本构成作品，将深圳湾候鸟唯美地展示在公众面前。

深圳市规划国土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单樑表示：“深圳的做法回答了关键问题：超大城市如何在高密度开发中留住自然？生态保护与高质量发展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相辅相成的共赢之路。”

当各经济体代表在APEC框架下共商绿色可持续发展大计时，深圳湾的候鸟正用翅膀为这座城市投下信任票——它们选择的不仅是湿地、森林与湾畔，更是一座城市在快速发展中为候鸟留出的滩涂、静夜与通道。

文｜记者 宋王群

图、视频｜记者 王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