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日下午，首届大湾区校园戏剧季走进华南理工大学广州国际校区。香港舞台剧代表人物、焦媛实验剧团创始人及艺术总监焦媛带来大师班《身体承载行动，身体先说话》。焦媛不仅分享了她数十年舞台实践中积累的表演经验，更带领现场学生体验肢体练习。在她看来，演员不能只依赖台词表达情绪，而要通过身体行动呈现人物内心；而在日常生活中，人们同样需要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找回感受世界的能力。

舞台上的一个动作，胜过长篇大论

在舞台表演中，除了台词，身体还能如何帮助演员塑造人物？舞台上的行动、走位和调度，又能怎样表达人物的内心世界？

《金锁记》是促使焦媛深入思考这些问题的重要作品。该剧改编自张爱玲同名小说，由许鞍华执导、王安忆编剧，自2009年问世以来长演不衰，近期又在内地展开新一轮巡演。剧中，焦媛饰演一个天真热烈的少女——曹七巧，曹七巧在婚姻的压抑与生活的摧折中逐渐变得偏执、尖刻，最终将自身的不幸宣泄在女儿长安的婚姻上。“光是台词，不足以表现曹七巧的复杂性。”焦媛分享，在这个过程中，身体便成为她进入角色、塑造人物的重要工具。

她现场演绎了剧中的两场戏，分析身体如何传递人物的潜台词。曹七巧嫁入姜家后，才发现丈夫——姜家二少爷是一个残疾人。新婚之夜，她掀开头巾，问出第一句台词：“人呢？”焦媛并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先让身体向前探出去，再试探性地说出台词。一个向前探身的动作，便将人物的疑惑与不安呈现出来。

另一场戏中，曹七巧明知姜家三少爷已有妻室，却对他心生爱慕。两人见面时，焦媛设计让曹七巧一边打招呼，一边向后退，身体却始终以45度角斜向对方，暗中观察他的反应。“语言可以骗人，但身体是诚实的。”焦媛分析。一个看似简单的进退动作，便把曹七巧既克制，又忍不住试探的复杂心情演绎出来。

焦媛分享道：“表演不是演情绪，是演行动，通过行动来让观众感受情绪。”

为什么舞台表演更“夸张”？

“为什么舞台剧的表演看起来比电影和电视剧更夸张？”在提问环节，一位同学提出了不少观众心中的疑问。

焦媛笑言：“如果观众觉得夸张，一定是演员有问题。”她分享了自己拍电影时的一段经历：有一次，导演告诉她，特写镜头只会拍到脖子，身体不用动，因为镜头拍不到。“舞台是观众选择看什么，电影电视是导演剪辑决定观众看什么。”影视表演更依赖演员的想象力：有时对手演员并不在现场，需要演员想象对方的反应，镜头也常常通过特写捕捉眼神和面部表情。相比之下，舞台演员需要调动更完整的肢体语言，让表演的能量延伸至整个身体。“那不是夸张，而是能量。”她解释，如果内心的伤心是10度，在剧场可能需要将它放大到100度，才能让不同位置的观众都充分感受到。

但她强调，所有身体动作都必须从人物内心出发，不能为了动作而动作。设计表演时，她会考虑三个标准：是否契合人物、是否做到极致，以及是否具有独特性。

以《金锁记》为例，曹七巧从第一幕年轻、张扬，到第二幕历经生活摧折后的衰败，为此，焦媛重新设计了人物后半段的走路姿态：佝偻着背，形成高低肩，以身体呈现人物被生活一点点消耗后的状态。她分享：“这也是许鞍华导演对我的要求，她希望我在第二幕的时候让观众马上大吃一惊，让观众直观地看到第一幕盛放的少女枯萎的冲击力。”

放下手机，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

在大师班的另一环节，焦媛邀请现场观众上台进行肢体互动练习。从面对面站立、眼神接触，到向前靠近、拥抱，仅仅通过身体之间的距离变化与动作回应，就能感受到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变化。

在焦媛看来，身体不仅是演员表演的媒介，也是每个人感受世界、与他人建立联系的起点。但在日常生活中，身体却常常被忽略：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很少真正留意它的感受。

她认为，手机在给生活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在悄悄改变人与身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方面，人与人之间的线上互动逐渐替代了面对面的接触，真实的人际交往和身体回应随之减少；另一方面，长时间坐着刷手机，除了手指滑动屏幕，身体其他部分很少得到充分调动。

焦媛分享，自己刻意控制手机使用时间，除了工作需要，尽量不看手机。她建议年轻人每天留一点与自己独处的时间，从一分钟的呼吸练习开始，把注意力放回身体；也可以多走出去，观察自然，主动与身边的人交流，让身体重新参与生活。

“身体放松下来，才能吸收东西。”她鼓励同学们保持对生活的好奇，通过与不同的人交往、经历不同的事情，慢慢认识自己，找到真正喜爱的东西。对她而言，热爱意味着投入，也意味着不断行动；而生命力，正是在行动中生长出来的。

文 | 记者 胡广欣

图 | 刘志勇 邓鼎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