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首都师范大学燕京资深教授刘文飞新作《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读法》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推出,他以散文式笔法,通俗解读作家的人生、思想与文学创作。刘文飞教授深耕俄苏文学译介近四十年,见证了中俄两国人文交流的历史变迁,被评为中俄人文交流十大杰出人物,是俄罗斯“友谊勋章”获得者。

今年是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建立30周年、“中俄教育年”启动元年,近日,羊城晚报记者专访刘文飞——

求学之路的两次偶然

羊城晚报:您1977年高考填报的志愿是新闻,后被调剂到安徽师大俄语专业,入学时连一个俄语字母都不认识,后来却把俄罗斯文学当成终身志业,为什么?

刘文飞:当时没有“调剂”这个概念,只要能上大学,大家都欢欣鼓舞。我们班20个同学,只有3人之前在中学时学过俄语,大部分人都是一个俄语字母都不认识。我当时想学新闻,外语和新闻一样,其实都是对外交往。外语系大一、大二有很多关于语音、语法的课程,我感觉有些枯燥。如果这背后没有强大的俄语文学,我可能会换专业。

那时的年轻人都是文学青年,任何一所大学的文学名著都要排队借,读一星期必须归还。还记得我读本科时,借来一本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高尔基中短篇小说选》,我从教室搬了把椅子坐在教学楼前的棕榈树下,一口气把这本书读完了。还有一次是读竖排版的《安娜·卡列尼娜》,我在宿舍楼下的足球场草坪上,从下午读到晚上,晚饭都没顾得上吃。这两个场景,现在就像电影一样浮现在我脑海里,是俄语文学让我在俄语这条跑道上跑了下来。

羊城晚报:您进入社科院研究生院读研究生,最初确定的研究方向是高尔基,导师是张羽先生,后转到李辉凡先生门下。是什么契机奠定了您后来的学术研究方向?

刘文飞:本科进入俄语系是第一个偶然,研究生专业是第二个偶然。当时我想报考社科院新闻所的国际体育新闻专业,结果到我考试那年,这个专业没了。我就在社科院研究生院的招生目录上看,还有什么专业招俄语,改填志愿到外文所。准考证上写的是报考俄苏文学专业,研究方向是高尔基研究。张羽老师是研究高尔基的专家,也是研究室主任,本来只准备招一个人,后来扩招了一位,李辉凡老师是副主任,也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后来我就跟着李辉凡老师做研究。

羊城晚报:您于1989-1990年在莫斯科普希金语言学院进修,恰逢苏联解体前夕,也是中苏文化交流复苏的关键时期。您到莫斯科实地学习生活,和在国内研究学习苏俄文学,感受有什么不同?

刘文飞:1989年去到莫斯科,我以为看到的是全新的苏联,但实际上这已经是一个非常陈旧、濒临解体的苏联了,反差非常大。这段时间我在莫斯科去参观了很多和作家相关的名胜,也接触了很多俄罗斯人。在普希金语言学院,有一位打扫卫生的老太太,我有时和她聊聊天。有一次她说:“你说俄语特别有文化。”我心里特高兴,以为是夸奖。过了一段时间才发现,她的意思其实是,我说的话和他们日常用语不一样。我是通过文学来学习俄语,可能情不自禁会用普希金、屠格涅夫的语言来表达,使用的是“过时”的语言,或者说是很“雅”的俄语。

有时走在莫斯科街上,尤其是老城区,我会感受到这就是列夫·托尔斯泰在作品中写到的地方,路人就是俄国文学中那些主人公们的后代。十年后我第二次去做访问学者时,住的地方只和托尔斯泰故居隔一条马路,从窗户可以看到故居的树冠,《复活》就是他在那里写的,我也写了一篇散文《在莫斯科和托尔斯泰做邻居》。

翻译诗歌,AI不如人

羊城晚报:您从本科时开始尝试翻译,深耕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布罗茨基等名家译介近四十年。如今AI技术飞速发展,您认为这对文学翻译有怎样的影响?

刘文飞:当年上语音课、语法课,我觉得枯燥,就开始翻译课本,课本上也有普希金的诗,我把每一句俄语都译成中文。大三的翻译课是我最喜欢的,老师选了很多名著段落,每次我的作业都被当作“范译”给大家朗读,当时我们的翻译工具就只有一本字典。

1990年代我开始正式翻译,为了一个词,可能要花一星期,你明知字典的意思不确切,但又没有更好的途径去查找,最后可能只能求助老师、朋友和俄国人。现在AI能给出很多参考,从这个意义来说,这是对翻译更友好的时代。

AI翻译是先寻找共性,但文学翻译是个性化的,文学存在的前提是语言的个性。我认为,如果说翻译最后被AI取代了,那最后被取代的也一定是文学翻译,是诗歌翻译。我在翻译布罗茨基诗歌时,有人让我试试用AI来翻,试了几次,效果还是不如自己来。年轻人和我说,要不断“投喂”和训练AI,但这也说明AI翻译诗歌是永远走在我的后面的。

羊城晚报:您在新书《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读法》分享会上说,中国当下的文学读者可能是全世界最好的文学读者。为什么这样说?

刘文飞:首先,没有哪个国家像我们这样重视外国文学。无论美国还是俄罗斯,走进他们的书店,你看不到这么大的外国文学专区,但在中国的书店,外国文学占据半壁江山。五四运动之后,我们自己的文学传统中断了,中国现当代文学是在吸收外国文学之后发展而来的,中国人的文学视野非常开放。其次,中国的文学读者非常清醒,有自己的文学判断。第三,中国的外国文学译介力量非常强大,任何一个国家都难以比拟。举个简单例子,无论是今年刚获诺奖的安妮·卡森,还是2025年获奖的匈牙利作家拉斯洛·克拉斯诺霍尔卡伊,他们都还比较“小众”,但是我们在此之前却都已经有了翻译,可以说我们现在对当代外国作家的译介是一网打尽的。1987年,布罗茨基获诺奖时,中国还没把他翻译过来,这放在今天是不可能发生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契合当下

羊城晚报:近几年国内有一股“陀思妥耶夫斯基热”,《罪与罚》《地下室手记》成为年轻读者的热门读物,很多年轻人会摘抄书中的金句来对照自身的精神困境。您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为什么能击中今天年轻人的心?

刘文飞:实际上他不仅在中国、俄罗斯,在西方也很热门,尽管除了在俄罗斯,就只有中国出版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从俄国文学来看,普希金好像是为少年写作的,托尔斯泰是为青年写作的,而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为中年人以及中年以后的人写作的。人类社会发展到现在,就像是步入了中年,大家的精神状态都比较疲惫,比较清醒。技术飞速进步,人类发展到了新的阶段,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似乎更契合当下,有一种充满现代感的观照。今年上海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做了一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展览,开展一个多月就有40万人参观,而圣彼得堡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故居博物馆,一年的参观者也未必能有这么多。

羊城晚报:近几年,俄语文学经典改编的舞台剧在中国很受欢迎,包括俄罗斯瓦赫坦戈夫剧院的舞台剧《叶甫盖尼·奥涅金》,几次中国巡演都很火,还有改编自《战争与和平》的音乐剧《娜塔莎、皮埃尔和1812年的大彗星》,刚结束巡演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俄语原版音乐剧,以及即将演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俄语原版话剧,正在巡演的布图索夫导演,俄罗斯国立萨蒂利空剧院的《海鸥》等等,您怎么看这类改编作品?

刘文飞:这里面有不少项目我还深度参与过,比如前段时间在北京天桥艺术中心上演的音乐剧《安娜·卡列尼娜》的脚本就是我翻译的。文学是俄国艺术界的老大,可以说是文学中心主义,无论是绘画、音乐、舞蹈、话剧,很多都从文学经典中获取灵感。

羊城晚报:除了从舞台剧走近经典名著,您怎么看当下年轻人对经典作品的“碎片化阅读”?

刘文飞: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阅读方式,碎片化阅读和沉浸式阅读,结果可能并没有什么不同,你都能知道书里讲什么。但这两种阅读方式,对大脑的训练是不一样的。比如你一个一个字读完《战争与和平》,和你在网络上一分钟速读完《战争与和平》的梗概,你的脑细胞发生的变化,你的阅读所达到的思维训练效果,肯定不同。如果说只有碎片阅读,而没有连续的沉浸式阅读,可能慢慢地也会丧失阅读的能力,丧失思维的能力。

文|记者 何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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